国医大师贺普仁如何让火针走向新生

城事通
 来自北京市

2026年是国医大师贺普仁诞辰100周年。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针灸中心的诊室里,一位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患者正接受治疗。该院副院长、主任医师李彬手持一根纤细的钨锰合金针,在酒精灯上烧至通红,以“红、准、快”的手法迅速刺入穴位,转瞬拔出。患者还没来得及紧张,针刺过程已经结束。

火针,这门古老而独特的疗法,凭借突出的治疗效果,已经被越来越多的针灸医师和患者使用。而70多年前,这门疗法一度散落民间,几近失传。

从散落民间到传承发扬,火针的命运转折离不开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国医大师贺普仁。

回望贺普仁的一生,他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套学术体系、一门精湛技艺,更是一种精神——对患者仁心仁术的精神,对后学甘为人梯的精神,对中医针灸无限热爱的精神。

学生向贺普仁(右三)学习点刺放血疗法。

让千年绝技重获新生

火针疗法源自《黄帝内经》,曾用于治疗痹证、寒证、筋骨病。然而在20世纪50~60年代,这种治疗方法使用得越来越少。

那时,贺普仁从自己的诊所调入北京中医医院针灸科工作。面对越来越多的疑难病症,他发现单用毫针往往力不从心。于是,他开始精研古籍,决心将火针疗法系统整理出来。

贺普仁首先从针具入手。传统火针比较粗大,扎完针后容易留下针眼,患者容易感染,也容易产生恐惧。他反复试验,筛选出钨锰合金材料,这种材料即使烧至通红仍能保持针体挺直、质地坚硬,能够顺利穿透皮肤、肌肉乃至瘢痕结缔组织。李彬介绍:“他找专门的老工匠对针具反复打磨。针头有长达1.5厘米的渐进增粗设计,临床使用针感和别的针具就是不一样,患者体验更好。”

李彬在2002年前后跟随贺普仁接触火针治疗,学习期间,曾亲眼见证贺普仁“不拘一格”的取穴思路。一位患者胸痛发作,贺普仁四诊合参后只取了一个大敦穴,20分钟后疼痛缓解,半小时后疼痛消失。另一位马尾神经损伤的患者,贺普仁在他身上扎了100多针。“这一多一少的悬殊比较,我很难理解,而恩师却了然于心。”李彬说,“他解释,第一位患者劳心劳神,肝气郁结,取大敦源自根结理论;第二位患者气血大亏,脏腑失衡,此时不用重拳出击怎能奏效?”如今,李彬已将火针疗法广泛应用于自己的临床中。

贺普仁将火针提升到与毫针同等的高度。他提出“病多气滞,法用三通”的学术思想,火针为主的疗法,从此成为“三通法”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三通法”包含微通、温通、强通三种技法,通过调节气血运行治疗疾病。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主席刘保延表示:“‘三通法’是贺老在几十年临床实践中,逐步提炼、浓缩出来的针灸精华,其蕴含了贺老对针灸医学理与术的深刻理解和认识。”他认为,“三通法”执简驭繁,突破了“大方脉”思维对针灸学的束缚,形成针灸对疾病病机和治疗原理的深刻认识。

“贺老对火针的贡献是全面的,从改进针具、临床扩大优势病种,到挖掘原理梳理出调气、温通的火针治疗思想脉络,再到成立贺氏针灸三通法研究会形成学术团体,以及成立中国针灸学会火针专业委员会、形成火针国家标准,贺老一直是我们的领路人。”刘保延说。

功底深厚的“针灸藏书第一人”

勤求古训、勇于创新,贺普仁扎根经典的功底成就了他在临床中的创新。

“他爱书,简直是个书痴,积蓄都买了书。”刘保延回忆说,他家的平房里,放眼望去全都是书,连坐的椅子扶手上也都堆满了书,仅针灸方面的古籍就有数百部,绝大多数都是线装书,其中不乏善本、孤本。他也因此被称为“针灸藏书第一人”。贺普仁常说:“古典文献是随时可以请教的老师,只要你真诚、勤奋,它就诲人不倦。”

李彬曾随贺普仁整理针灸古籍。“从2002年起,我随恩师在每周六出诊结束后到他家,和他的几个徒弟一起整理针灸古籍,先是将他收藏的古籍全面登记、复印,然后进行编排、断句、释义、点评。”李彬记得,贺普仁哪怕是午间小憩也要读上几段古籍,看过的书都已标上断句,还有一些用红笔勾画的心得。

治疗腰腿痛,贺普仁常取伏兔穴,让患者跪着挺直身体、臀部坐在腿上,然后定穴进针。李彬疑惑不解,他解释:“《会元针灸学》说,伏兔者,伏是潜伏,大腿肉肥如兔,跪时肉起如兔之潜而不伏也,故名伏兔。”李彬在整理古籍时看到“骑竹马灸”,百思不得其解,他解释说,这是一种特殊的艾灸法,《备急灸法》中有载,用于治疗各类痈疽之症。

“恩师之功底,非常人所及。”李彬说,但他绝不是照搬古籍。他“进与病谋,退与心谋”,在选择性继承中医精髓的同时,创立了独具特色的针灸治疗学体系。他在临床中打破常规禁忌,取睛明穴治疗眼疾,用火针放血治疗静脉曲张、外阴白斑、面部黄褐斑等,均取得满意疗效。

正因对针灸事业的热爱,贺普仁对针灸古籍的现状十分心焦。彼时,我国近现代针灸古籍的保护整理工作不容乐观,收藏条件相对较差,佚失严重;国内针灸古籍分布分散,如不及时系统整理,还将进一步佚失。对此,贺普仁曾多次表达忧虑:“和人与人相识是一种缘分一样,人与书相遇也是一种缘分。我收藏针灸文献已经几十年了,收集到手很不容易,不仅是经济上的负担,时间上、心力上的付出也是很大的。”他担忧因霉变、虫蛀、水浸、火烧、盗取等因素,最终造成书的损毁和流失。因此,他想对现存的针灸古籍进行全面系统的整理和收录,将个人的收藏变成整个社会的财富。

晚年,贺普仁带领团队历时7年,编纂出版了《中华针灸宝库·贺普仁临床点评本(明清卷)》,共30分册、1000多万字,收录明清针灸古籍97种,其中48种为首次整理。该丛书最大限度维持古籍原貌,为后人留下了中医针灸宝贵的文化遗产。

贺普仁(左二)为患者进行针灸治疗。

撑一把伞、提一盏灯

贺普仁常给学生讲一个故事:古时候的老中医,在弟子满师时,会送给弟子两件礼物——一把雨伞和一盏灯笼。雨伞意在教育弟子看病要风雨无阻;灯笼则是告诉弟子,看病不分白天黑夜,只要有人求诊,医生就要应诊。

贺普仁自己,就是这个故事最好的践行者。

年轻时他就为自己定下三条规矩:一是要从技术上下功夫;二是患者不论白天晚上何时来都要应诊;三是在诊费上不能太认真,有钱、没钱都得看。北京天桥地区曾是穷苦人的聚集地,贺普仁常常为穷苦患者免费治疗。翻开当年诊所的账本,欠账百元者有,欠账千元以上者也有。这从不收讨的陈年流水账,彰显出他为人的分量。

1956年,贺普仁已是“公家”的大夫,但他丢不下那批穷患者:“晚上到家来吧,下班以后我给您瞧病!”从1956年至2009年,贺普仁晚间义务诊疗50多个春秋。胡同不大,来看病的人很多,晚上停的车把小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李彬回忆,贺普仁对针灸钻研,但对自己的生活很是随意。有一回她看到贺普仁大冷天穿单鞋,就提出给老师买双棉鞋,贺普仁笑说家里有不少,只是自己出门急忘了穿。他待人宽容,和蔼可亲,从不动怒,遇人总是笑脸相迎。他当时的保姆是一名刚出来打工的四川姑娘,不太会做饭,别人问起,他就说:“嗯,姑娘不错,她做的饭菜也很特别。”

贺普仁原名贺述文。拜师后,改名“普仁”,寓意普天同心、仁义为怀。他还给自己取字“师牛”,一方面表示自己师从针灸名家牛泽华,另一方面意为做中医针灸这行里的老黄牛,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自号“空水”,勉励自己像空气和水一样,永远想着满足病人的需要。

名、字、号,正是他一生的注脚。

初心志业的当代回响

从一个14岁河北涞水的农村少年,因求医见识到针灸的神奇疗效后拜师牛泽华,到22岁独立应诊开办诊所,再到让濒临失传的火针绝技重获新生、成为如今救治各种疑难杂症可选择的重要治疗手段——贺普仁用一根银针,诠释了什么是大医精诚。

1990年,贺普仁从医50周年时,时任全国政协主席的李先念专门题词:“银针寓深情,拳拳爱人心。”这正是贺普仁医者生涯的生动写照。

针灸事业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人才梯队建设。贺普仁生前常说:“只立针法,不立门派。大医正流,针灸正传。”他桃李满天下,培养的弟子如今已是针灸领域的中坚力量,他开创的事业正在新一代针灸人手中延续。

在学术传承上,李彬团队在贺普仁“温通”理论基础上提出火针“温通破立”理论,将针灸治疗全程概括为“预通—通治—固通”三步曲。与此同时,李彬对贺普仁“三通法”进行了全新的学理阐释。她指出:传统以刺激强度为核心的“微通—温通—强通”分类体系已难以全面涵盖当代针法(如穴位埋线、电针、针刀、揿针等)的特征。为此,可以从“作用强度—作用时效—作用层次”三个维度描述针法属性。

在科研证据上,火针研究从经验观察走向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火针治疗带状疱疹、膝骨关节炎、银屑病、帕金森相关慢性疼痛等研究相继开展,成果发表于国内外知名期刊。在针具革新上,传统火针已获得医疗器械注册号,智能温控、便携式电子火针等新一代针灸器具不断涌现。火针也不再局限于国内,而是通过国际学术交流和多语种培训课程,逐步走向世界。

贺普仁当年的针灸梦,都已逐步实现。2024年底,由北京中医医院针灸中心与北京理工大学、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北京中医药大学四家单位联合创建的针灸诊疗中心成功申报“数字针灸北京市重点实验室”,古老针灸正迈向数智化发展的新未来。

李彬说:“在传承传统针灸精髓的基础上,随着社会的发展,针灸中心也在不断适应变革与提升。”这既是一代代针灸人担当,亦是贺普仁初心志业在当代的有力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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