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年出险”到“岁岁安澜”他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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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永强2026年夏天,山西河津,小石咀。

黄河水从禹门口夺路而出,裹着上游带来的泥沙,一头撞进小北干流宽浅的河道。流速骤然放缓,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浑浊的纹理。范永强站在永济城西工程的坝顶上,眯着眼朝远处看。一排排坝垛顺着河道排开,把曾经游荡不定的河水,规规矩矩地收束在治导线内。

三十四年前,他第一次站上这里,看到的可不是这番景象。

坝上来了个大学生

那一年范永强二十三岁,刚从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毕业,学的是河流泥沙与治河工程专业,被分配到永济黄河修防段。敞篷卡车颠簸了一路,他在尘土里跳下车,第一眼看见的黄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水很小,窄窄一溜,跟想象中咆哮万里的大河完全不是一回事。再看大堤,破破烂烂的,杂草从石头缝里蹿出来,备石堆得七零八落,车一过,坝面上就扬起一阵黄尘。

“当时觉得是有失望的,但是既然来了,还是想做一些事情。”说这话时,范永强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从前那段日子。

报到那年,正赶上永济修防段工程建设高潮。1992年,他参加了舜帝6至11坝水毁修复加固工程;1994年,他参加城西拆除改建工程;1996年,他作为主要技术人员,主持了城西改建下延工程。那几年他常年驻守工地,跟工人一起吃住,一起上下工,测量放线,记录施工情况,遇到问题现场整改。

黄河小北干流永济河务局原局长余克勤还记得,范永强那会儿是局里少有的大学生,一来就成了离不开的人,“但凡有工程要干,都要跟他商量商量”。

河床上的冰原

1996年8月10日,星期六。

范永强正在家里休息,电话响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工地赶。下午两点,黄河龙门水文站的数据出来了——11200立方米每秒。上万流量的洪峰冲进小北干流这条游荡型河道,冲击力难以想象。

晚上10点,洪峰到了永济。舜帝工程44至45号坝挡先渗水,很快形成漏洞。坝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然后——决了口,有七十米长。

那天晚上没有发电机。照明靠的是嘎斯灯,一种老式的乙炔灯,发出昏黄跳动的光。抢险的人站在坝上,脚下是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坝体,面前是汹涌咆哮的洪水。那是范永强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黄河险情的凶险。

同年冬天,永济又遭了凌灾。永济和芮城河段长达四十多公里的河道,一夜之间被冰凌堆满。大块大块的冰堆叠在一起,河床成了白茫茫一片冰原。

此后几年,险情接踵而至。

1998年,河津大裹头工程出险,主流直接冲顶。先是根石台哗哗地塌进河里,接着坝体一段一段往下塌。出险长度七十米,最大冲毁宽度十二米。那次抢险,范永强的同事、河津河务局原职工卫金贵站在坝头最前沿,开展巡坝查险。脚下坝体突然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岸上的人吓坏了,几根竹竿和绳子同时伸过去,连拉带拽才把人从急流里捞上来。

2003年,河津小石咀1号坝和9号坝接连出险。那年洪水的主流正好直冲小石咀坝段。最紧张的时候,洪水不断淘刷坝脚,坝体一段接一段往河里塌。现场指挥部当机立断,调了三辆工改车,车上装满石头,用铅丝笼片把石头和车框扎在一起,三辆车直接投进河里。

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被洪水冲垮又重建的坝体,不仅是一次次险情,更是在印证一群人的付出——一代代治黄人,用命在守,用身体在堵。

给泥沙找“出路”

2003年的抢险刚刚收尾,范永强和同事们已经开始琢磨,小北干流河段连年出险,根子在于黄河的水沙关系——水少沙多,河道淤积,主流失去约束,四处游荡。要治本,光靠抢险不行,得把泥沙的问题解决了。

小北干流,是黄河禹门口至潼关段。这是典型的游荡型河道——河床宽浅,水流散乱,沙洲密布,主槽飘忽不定。古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里。今年水在河东贴着岸走,明年说不定就跑到了河西。沿河的村庄和耕地,被这条摆来摆去的河搅得不得安生。

小北干流地域开阔,人口密度小,大量滩地是低洼易涝的盐碱地,种不了庄稼。地质勘探发现,这片河道可以拦沙约一百亿吨——相当于小浪底水库的设计拦沙总量。换句话说,黄河中游天然摆着一个“大沙仓”。

2004年,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决定在这里启动放淤试验。目标很明确:利用水流运动规律,把淤积河道的粗泥沙截留在滩地上,只把细沙放归下游河道。

范永强是现场主要人员之一。工程当年3月开工,6月底完工。不仅时间紧,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调度。放淤涉及输沙渠、横格堤、退水区多个环节,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试验就可能失败,而且没有先例可循。

“当时大家都比较紧张。”范永强说。工地上的气氛能感觉到——五六百号人挤在一起,调度人员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抢险队员扛着沙袋在坝上跑,每个人说话都是短促的、跳着的短句。引洪流量最高达到105立方米每秒,基本满设计流量运行。含沙量最高时冲到每立方米500多公斤,远超设计指标。水携着沙咆哮着冲进淤区,轰鸣声日夜不断。

果然出了问题。原设计的溢流堰用预制混凝土块和编织袋控制水位。实际运行时,堰顶水深超过半米,水流冲击力太大,人根本没法下水操作。范永强和现场设计团队现场研判后,对溢流堰结构进行了改造——钢筋混凝土凹槽桩,再用木板封堵。这个看似土办法的改造,彻底解决了深水工况下人工无法作业的难题。更大的危机在后面。退水口门堰加高到2.3米后,堰上水头达到三米左右,钢桁架支撑结构承受不住压力,部分断裂了。如果处置不及时,整个轮次的试验就会彻底失败。紧急技术研讨后,现场指挥团队决定破开横格堤,启用三号淤区。水沙被分流到备用淤区,试验才得以继续推进。

2004年7月26日16时,放淤试验正式启动。从2004年到2007年,试验历经十二轮次,累计淤积泥沙417.4万立方米,其中粒径大于0.05毫米的粗沙161.1万立方米,粗泥沙占比38.6%,初步实现了“淤粗排细”的核心目标。“我不敢说成功,”范永强始终保持着严谨的态度,“科学实验要立足实际,科学研判,不断实践,不断完善,不断提升。”

终定东西岸

小北干流的治理,范永强总结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968年到1985年。那时候没什么规划,哪里有险情就修哪里,哪里冲垮了就在哪里堵。第二阶段是1985年到1998年。一些不符合规划的工程被拆除、退建、重建。大动干戈,伤筋动骨。第三阶段是1998年至今。所有工程都必须立项审批,按规划实施,一步一个脚印。

他全程参与了第三阶段。截至目前,小北干流共建成防洪工程23处,总长102.633千米。这些工程把曾经游荡不定的洪水,紧紧束缚在河道治导控制线内。2025年8月,黄河禹门口至潼关河段“十三五”治理工程(山西侧)通过竣工验收。“彻底改变了过去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局面。”范永强说。

在他眼里,这种变化的背后,是治河理念的三重转变。从“被动抢险”到“主动治理”——过去是出了险再处置,哪里出险守哪里,现在是提前预判、系统治理、源头防控,把风险消灭在萌芽状态;从“单打修坝”到“系统治理”——不再光修坝固堤,而是立足于水沙运动规律,统筹上下游、左右岸;从“经验治河”到“科技治河”——水文监测、智能预警、数字孪生,治河更精准,也更高效。“说到底,是实现了从‘守得住’到‘治得好、稳得久’的跨越。”

数字孪生黄河的建设,让范永强感触尤深。小北干流搭建了“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依托遥感数据建成覆盖全河段的L2级数据底板、覆盖全部防洪工程的L3级数据底板。布设视频监控38处、遥测水位计9处、智能石头34组,配备26台无人机。现在坐在电脑前,就能实时调取视频画面、水位数据、无人机航拍,一线变化尽在掌握。

2026年7月1日,主汛期来临前夕,山西黄河水旱灾害防御“四预”系统完成迭代升级,正式上线运行。预报、预警、预演、预案,范永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几十年的经验,正在被这些数字重新编码。

河清有时

从“年年出险、岁岁抢险”到“河势稳定、岁岁安澜”,从破破烂烂的土堤到102公里标准化防洪工程,从嘎斯灯下用命去拼到无人机巡航和“四预”系统——范永强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黄河边上的守护,从未间断。

2025年10月13日,山西治黄文化展览馆暨黄河小北干流放淤科普基地,在河津小石咀正式开放。展馆建在小北干流放淤试验指挥部旧址上,开放以来已接待科技工作者、学生及各地游客三千余人次。在放淤过程仿真模拟系统前,参观者能看到虚拟的黄河水在输沙渠中借助弯道离心力,实现“表层清水归河、底层浊水入淤”的完整过程。

从机声隆隆的治黄试验场,到人气渐旺的科普场馆。范永强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站在放淤试验旧址的模型前站了很久。“最让我心生触动的,是这座场馆承载的使命与时代价值。”他说。千百年来,中国人盼“河清”盼了两千多年。而小北干流放淤试验,就是当代治黄人对“河清”这两个字的一次实实在在的回答。如今,老试验场变成了公共展馆,几代治黄人的探索和坚持,不再局限于水利行业内部,它们被打开,被看见,被传递。

黄河水还在流。水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张成地 李运恒 江丹 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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