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古韵传承:有人从远方来,有人用一生做一件事,有人从年少便握紧画笔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北京,是一座在时间里生长的城。它不只有红墙金瓦、胡同烟火,也有无数人默默俯身,替未来守住过去。有人从荷兰远道而来,把家安在中轴线旁;有人用四十年,把法海寺壁画从古墙“搬”到纸上;有人25岁,却已和文物修复打了十多年交道。他们身份不同、语言不同、年纪不同,却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北京古韵代代相传。

中轴线连接世界 读懂北京的洋邻居

来自荷兰的唐华德,曾任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联合国人居署,数十年深耕全球城市生态与环境规划领域。足迹踏遍三十多个国家,2005年,他和妻子选择扎根北京,安家在中轴线旁的胡同深处。二十多年来,他深度参与北京中轴线申遗工作,也是首批中轴线保护监督员里唯一的外籍人士,亲眼见证这条千年轴线不断焕新成长。

唐华德说,每次沿着中轴线漫步,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他家住在景山东侧的胡同里,有朋友来访,他常会带着大家登上景山,俯瞰这份独一无二的城市格局。

闲暇登高、漫步街巷,是唐华德在北京二十余年的日常。他时常翻阅《北京城:中国历史新城的最后结晶》,梁思成笔下“一根长达八公里、全世界最长,也最伟大的南北中轴线穿过了全城”的描述,让他对中轴线的价值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唐华德看来,中轴线雏形奠基于元大都,历经不断发展完善。很多城市都有城市中线的设计,但很少像北京中轴线这样植根于东方哲学。它蕴藏着中国人的思维与生活方式,和华盛顿、巴黎的城市规划有着本质区别,是东方智慧融入城市秩序的生动体现。

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唐华德奔走世界各地,参与众多城市规划项目,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城市风貌,最终选择留在北京中轴线旁。2005年,他与妻子在景山附近的四合院安家。妻子是安徽人,两个孩子在中文环境中长大,长久的生活浸润,也让他习惯了中式早餐,深深爱上这片土地。

扎根、融入、守护,是唐华德二十多年京华生活的写照。2024年,他受聘成为北京首批中轴线保护监督员,用自己的专业背景和国际视野,为中轴线的保护、活化与传播建言。在他眼中,千年轴线并未静止,而是在时代发展中持续生长。

唐华德介绍,如今中轴线继续延伸,向北抵达奥林匹克公园,向南连通大兴机场,古老文脉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活力。

晨昏流转,烟火如常。茶余饭后,唐华德喜欢到钟鼓楼一带走走,看游客慕名而来,看胡同社区生生不息。他认为中轴线最动人之处,不只在于恢弘的建筑格局,更在于开放包容的气质。厚重历史在此沉淀,世界目光在此汇聚,老城烟火与文明互鉴在此共生。

“这里的生活是世界性的,各地游客前来游览,本地居民在此生活,古今中外在这里交融共生。中轴线不只属于北京,更向世界敞开怀抱,让全世界读懂中国文脉,看见鲜活生动的东方生活。”唐华德说道。

对唐华德而言,中轴线不是冰冷的地理坐标,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底色,是他深深热爱的北京。

“面壁”四十载:一个人和一座寺的壁画之约

四十年来,他只专注一件事:将法海寺壁画,从古墙壁上“搬”到画纸之上。这不仅是绘画技艺的传承,更是一个人与六百年历史时光的对话。他就是壁画临摹大师尚泰安。

北京法海寺坐落于京西翠微山南麓,始建于明正统四年。大雄宝殿内的十幅壁画由明代宫廷画师创作,是中国壁画史上的巅峰之作。画师将卷轴画“三矾九染”的复杂技法运用在墙壁上,一层胶、一层矾、再一层色彩,反复数十遍,才让色彩沉稳通透。

画家尚泰安回忆初见壁画时的感受,那种震撼直击内心,不曾想这样珍贵的艺术瑰宝就在北京、就在家门口。自幼学习传统壁画的他,下定决心调入石景山区文化局法海寺文物保管所。自此他扎根寺院,白天对着墙壁临摹,夜晚整理画稿,一画便是四十年。

尚泰安说,刚开始临摹,只能描摹画面表面;随着不断深耕,才慢慢读懂古人笔下的构思与技法。复刻壁画,不只是还原线条和色彩,更要体会古人落笔时的匠心。像画中的描金、衣饰刺绣、珠饰细节,都需要多层套染,层层叠加才能还原原貌。

《赴会图》是尚泰安退休之后完成的心血作品,勾线、敷色、描金,历时两年多才最终完成。当画作收尾那一刻,他感慨万千:四十年时光,终于画上一个句号,法海寺全部十铺壁画、77个人物形象,他全部临摹完成,这也是每一位研究法海寺壁画的创作者心中的夙愿。

一笔一画间,尚泰安把古壁上的庄严华美留存于纸间,让更多人跨越六百年岁月,触摸中华传统艺术的温度。他家中还珍藏着几张1987年的泛黄老门票,票价2元,票面上的人物形象,正是他早年的作品。

尚泰安还有一个心愿,希望把整套法海寺壁画临摹成果完整留存,把自己多年在寺院研究积累的体会,继续传承下去。

“00后”古建修复师 接住了600年的手艺

盛夏时节,十三陵昭陵关帝庙修缮现场,斧头击打砖块的声响,盖过阵阵蝉鸣。正在砍砖的年轻人叫伊文龙,今年25岁,已经和文物修复打了十多年交道。他常说,砖不会骗人,尺寸差一丝一毫,砌筑之后就会暴露无遗。

关帝庙属于昭陵村昭陵修缮项目,正殿、配殿、山门都要揭瓦重修。伊文龙负责的干摆工艺,是古建修缮里最考验功力的环节。清晨,砍砖基地里,伊文龙开始一天的备砖工作。一块青砖重达48斤,砍砖既是体力活,更讲究粗中有细,稳是底线,精细才是本事。

泥瓦作文物修复师伊文龙介绍,选砖首先要排查砖块内部有没有隐形裂纹,再铲出平整砖面,下斧的分寸必须拿捏精准,斧迹带来的质感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干摆砌筑也叫磨砖对缝,属于古建砖作里等级最高的墙体工艺。砖块精细打磨后不挂灰浆,直接干摆就位。想要墙体严丝合缝,除了尺寸毫厘不差,砖底斧迹也要恰到好处,斧痕过重无法砌紧,太轻则灌浆不实。这种分寸没有卡尺可以测量,全凭手上功夫与内心判断。经他处理的砖块,砖缝细得像针尖,头发丝都难以插入。

最开始练习砍砖,伊文龙每天要连续作业8到10小时,手臂常常肿痛。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还自主研发砖锯,敲山茬工序效率至少提升70%,成品平整规范,凭借过硬技术拿下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一等奖。

伊文龙的手艺来自家族传承,家里三代人都从事古建文物修复。修缮工地的老师傅大多50岁上下,泥瓦、木作行业青年人才存在断档。夏天屋面施工环境尤为艰苦,瓦面温度超50摄氏度,戴上手套拿瓦片依旧烫手。身边不少长辈劝他,年纪轻轻不如找办公室或者销售类体面工作,不必吃苦受累。

但伊文龙从小看着父亲修缮国宝,老砖上的印记、代代相传的匠人规矩早已刻进心里。他坦言,如果只为谋生,很难坚持到现在。每当亲手为百年古建筑更换砖瓦,内心就充满自豪感。他希望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古建修缮队伍,把文物好好留存,把古老技艺接续传承。

在伊文龙眼中,一块青砖从砍制到上墙只需要短短数日,但一旦砌入古建,便会伫立百年甚至数百年。他期待,就算百年之后,后人翻开这些青砖,砖的边线依旧方正,棱角依旧挺直。这就是一名用心的泥瓦匠,留给未来的答卷。

有人从远方来,有人用一生只做一件事,有人从年少便握紧画笔。他们让我们看到:所谓传承,不是把历史封存起来,而是让它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里,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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