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月 长安诗——艾孜买提遇见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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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中秋临近,月亮渐圆。

9月19日夜,木垒哈萨克自治县叶勒森沙漠公园,一场“赛博篝火晚会”在月光下举行。

一个身着淡黄素布唐装的身影缓缓走到人群前。他头戴幞头,手持诗卷,眉目疏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将进酒》的吟诵声穿过篝火,落进大漠的夜色里,回响在古丝绸之路延伸到今天的大道上。那一刻,仿佛李白从千年前穿越而来。

他叫艾孜买提·艾合买提江,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演员。这晚,他随“驰骋万里国道·同心共赴山河——G331‘最美边境公路’吉林·新疆双向奔赴自驾活动”新疆段车队来到这里。

很多网友熟悉他,是因为看了他在新疆国际大巴扎“西遇李白”阅读+空间前与游客对诗的短视频。人群中,他蹲下身,同孩子对“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与成年人互动时,他仰头吟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有网友说:“太像了!”也有人说:“这就是我心中的李白!”

从出演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到走进闹市普及古诗词,再到成为G331公路上的文化使者,艾孜买提一次次以日常而亲切的方式,把李白带到人们面前。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迪力亚尔·玉苏甫 摄

一愿终相逢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静夜思》

“演李白太难了!”

这不是演出后的感慨,而是艾孜买提接到《仗剑走昆仑·李白篇》排演任务时,最真实的感受。

难的不是背诗。李白的诗,他从小就会背。难的是,一个被亿万人想象过、记忆过的“诗仙”,怎样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艾孜买提说,“李白也是这样。每个喜爱唐诗的人,都有一个自己心目中的李白。”

艾孜买提出生在一个文艺之家,父母都是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的演员。母亲能唱美声,也能唱民族歌曲,还演过《沙家浜》;父亲在家除了练歌,就是看书,书柜里的藏书几乎都读遍了。艾孜买提上幼儿园起就跟着父母背诗词,《静夜思》是他学会的第一首唐诗。

那时,他并不明白诗里的意思,只觉得几个字绕来绕去,难背。可长大后,他发现,一旦读懂那些诗句,文字就不再只是声音,而是成了画面,还能从中体会到古人的心事。

读高中那几年,他周末向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老师学表演,平时刻苦学习文化课,最终考入中央戏剧学院与俄罗斯国立舞台艺术学院合作举办的话剧影视表演班。

表演班前两年在俄罗斯学习。那时,离家乡远了,诵读从小背过的古诗,那些诗句成了慰藉乡愁的良药。

“我的俄罗斯导师很重视让学生了解本国文化,从一本俄文版中国神话故事集里选出《牛郎织女》,带着我们排演。”艾孜买提说。

后来,艾孜买提看同学排演《赵氏孤儿》。古文念白,身韵抬步,尽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底蕴,他整个人被震住了,“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用这种方式演一场剧,好好过把瘾,就太开心了。”

2019年毕业后,艾孜买提和同学在北京创办传媒公司,做过影视相关工作,收入还不错。4年后,他决定回新疆陪伴父母。对父母,他想离得近一点;对舞台,他也不想就此放手。

他以项目合作的方式参加过话剧《林基路》的演出,又参演了《金色的胡杨》《岑参·千树万树梨花开》等剧。乡镇的巴扎上、县城的剧场里、村口的空地上,他跟着剧团一场一场地跑。

2025年5月,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公开招聘,艾孜买提考了第一名。这时,他终于等到了一个与多年心愿相遇的角色——青年李白。

可站到这个人物面前,他才发现,自己要跨过的,不只是1300年的时光。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迪力亚尔·玉苏甫 摄

读诗即读人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关山月》

琢磨角色时,艾孜买提先问了自己几个问题:李白从哪里来?他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成为后来那个李白?他的豪情、孤独和不甘,又从哪里来?

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要回到李白的生命起点。

史料记载,李白先世曾徙居西域。李白族叔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记载:“陇西成纪人,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与名……神龙之始,逃归于蜀……”50多年后,中唐文学家范传正根据李白后人的家传撰写碑文,又明确提到其先祖“一房被窜于碎叶”。

关于李白出生地,学界有不同讨论。较为通行的看法是,公元701年,李白出生在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它是唐代安西都护府下辖的核心军镇,与龟兹、疏勒、于阗并称“安西四镇”。

2025年,考古工作者在新疆库车市友谊路墓群发掘出唐代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尹公墓。墓中出土一盒墓志,志盖阴刻篆书4行16字,“唐故四镇支度判官侍御史尹公墓志铭”。“唐故”的开头、“侍御史”的官称,与中原墓志的书写规范如出一辙。

库车市友谊路墓群考古项目负责人阿里甫江·尼亚孜说,这些发现进一步实证了唐王朝通过安西四镇有效管辖治理新疆地区的史实。

这些史料也成为艾孜买提理解人物的第一把钥匙。

李白从哪里来?从西域来。

他带走了什么?带走了对西域山川、风物与童年的记忆。

学界普遍认为,李白约5岁时随父亲离开碎叶,沿着丝绸之路东行,越过天山,进入伊犁河谷,再经轮台、高昌、伊吾,穿过茫茫戈壁,抵达敦煌,最终经河西走廊定居蜀中。

这条路上,年幼的李白看过天山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听过戈壁滩上呼啸的风声,见过绿洲城里胡商的驼队与佛寺的塔影。

这些童年记忆,后来都化作他诗歌里的西域意象。

他写“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那天山不是凭空想象的符号;他写“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那雪地牧马的场景,是西域大地最寻常的画面;他写“双双掉鞭行,游猎向楼兰”,故地的风沙,早在他踏上东归路时,就已经落进了他的生命里。

顺着这些诗往回找,艾孜买提逐渐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李白。

“除却史料记载与出土文献、文物的实证,唐诗将永远是我们想象、了解和走进丝绸之路的宝贵资源。”曾任中国李白研究会会长的薛天纬说,“丝绸之路是一条商贸之路,也是一条诗歌之路。”

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一路沿长江东下,遍游名山大川。十几年后,他奉诏入京,成为唐玄宗身边的翰林待诏。

此时的长安,是整个东亚最繁华的国际都会,而西域文化,正是这座城市鲜活的底色之一。大唐西市是城中国际贸易的核心,也是西域商人、乐师、艺人的聚居之地。街市里有胡商开的酒肆,酒肆里有胡姬当垆卖酒,跳着旋转如风的胡旋舞;市集上有于阗的美玉、龟兹的乐师、疏勒的歌舞,还有葡萄美酒与胡桃、胡麻等西域特产。

出生于西域的李白,走在长安街道上,随处可见熟悉的风物。

“李白笔下的长安,是世界的长安。那些海螺酒杯(鹦鹉杯)、那些胡旋舞,都是丝绸之路送给唐诗的礼物。”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于赓哲说。

艾孜买提把诗一首一首拆开,不只背句子,也在找句子背后的处境。每弄明白一个问题,李白就离他近一步。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迪力亚尔·玉苏甫 摄

“诗仙”落人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将进酒》

史料为人物搭起骨架,诗句让骨架有了血肉。真正让角色站起来的,是人的情感。

正式排练后,艾孜买提很快发现,难的不是“像不像”,而是“进不进得去”。

“刚开始,我觉得李白太高、太远。”他说,“我特别希望演古人,可真接到角色时,很难一下子进去,那个年代的人怎么想、怎么活,我体会不到。”

那段日子,他心里一直打鼓:到底能不能演下来?抓手在哪里?

执行导演热法伊力·热西丁、演员队队长袁琛和总导演王晓峰,一遍遍帮他建立信心,搭建对李白和整部剧的概念与框架。他们不轻易给他标准答案,而是引导他自己去找。

排《将进酒》段落时,袁琛发现他始终找不到感觉。

“还记得电影《长安三万里》里,李白念完《将进酒》那一段吗?后来发生了什么?”

“高适走了。”

袁琛让他想象那个画面:李白站在高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喊那些名字,没人应。

然后袁琛说起自己:年轻时,他和战友约好每年见面,后来才知道,有时几十年才能聚上一次。等再聚时,人却再也聚不齐了。

艾孜买提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发现他对着屏幕一动不动,眼眶泛红。

屏幕上正放着《长安三万里》——李白醉卧江边,泼酒入水,水面翻涌,一只巨鹤振翅而起,驮着李白,又带上高适、岑夫子、丹丘生,一路飞向银河。琼楼玉宇从波涛中升起,黄河水从天上倾泻而下……

绚烂至极时,幻境坠落回现实,画面中出现的是李白那张苍老落寞、垂垂老矣的脸。他低低吟出最后一句:

“与尔同销万古愁。”

艾孜买提盯着那张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妻子笑话我,说看动画都能哭。”他笑着说。别人看的是热闹,是特效,是“诗仙”的狂放;他看到的,不只是李白,还有李白身后的所有人,也包括自己——到了而立之年,背着家庭和责任,在各自的时代里拼命追求。

那是一种唏嘘,也是一种共鸣。“李白一生有很多远大抱负,想做的事却没有做完。”艾孜买提说,“悲痛之后,还得往前走。我感受到的不是‘诗仙’,而是一个被现实磨过,却不肯彻底放下的人。”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把李白当成一个必须仰视的符号,而是先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对于“昆仑”,艾孜买提也有自己的理解。

剧中有一句“心向家国,便是昆仑”。在艾孜买提看来,昆仑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它可以是志向,是故土,也是一个人不肯放弃的方向。

“我想演的李白,怀揣着‘腾昆仑,历西极’的理想豪情,更加贴合我们辽阔苍茫的地域气质,也更有烟火人间的真实感。”他说。

2026年4月5日晚,新疆艺术剧院剧场,《仗剑走昆仑·李白篇》首演。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灯光亮起,当苍凉的吟诵声响起,艾孜买提立在台上,那一刻,他忘了自己在演戏。

近半年来,这部剧已演23场。散场后,艾孜买提常被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围住,大家要和新疆“李白”合张影。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迪力亚尔·玉苏甫 摄

天山皆回响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把酒问月》

舞台大幕落下后,“李白”没有退场。

人们在新疆国际大巴扎的街头,又见到了他。

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与“西遇李白”阅读+空间合作,把舞台上的“李白”请到了市井街头。每天,艾孜买提换上那身淡黄素布唐装,漫步在步行街上。遇到小朋友,他蹲下身,用《静夜思》《咏鹅》这些简单的诗引导;遇到成年游客,他吟诵《将进酒》《关山月》,声情并茂。有人记不住下一句,他轻声提示;有人主动来对诗,他笑着拱手。

上街第一天,他遇到一个11岁的男孩,叫伊卜拉伊木·阿卜力克木,能流利背诵《静夜思》。男孩说:“李白写的月亮,和我阿娜晚上指给我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一条视频的留言区里,北京游客孙琳华写道:“来新疆看风景,没想到最难忘的是在街头和‘李白’对诗,那种文化归属感,比任何景点都震撼。”

最打动人的是他的姿态。

面对孩子,他单膝跪地,视线和孩子齐平,语气温柔耐心。没有“诗仙”的架子,只有一个热爱诗歌的人,在认真分享诗词的乐趣。

街头不比舞台。游客可能突然提出一首他不会的诗,也可能问出一个超出诗句本身的问题。为接得住这些未知,艾孜买提把李白的诗又背了一遍,把他的生平又往深里挖了一层。

他不满足于让孩子只会背诗。遇到孩子,他会问:李白为什么叫李白?字是什么?他有哪些朋友?

他希望孩子们不仅知道李白写过哪些诗,也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孩子们的表现,常让他惊喜。

七八岁的孩子,已能熟练背诵《望庐山瀑布》《赠汪伦》;再大些的,能和他对上一整段《将进酒》。还有个一岁半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摇摇晃晃背起《静夜思》。

“我大受震撼。我小学才背会的很多诗,现在幼儿园的孩子就能背。”艾孜买提说,“孩子们对诗的兴趣、背诵量都远超我当年。”

艾孜买提由此看到了一种传承。

“我们这一代人长大了,知道教育孩子要从小抓起。优秀传统文化得传下来,才能成为传统。”他说。

艾孜买提的对诗视频,被越来越多的人刷到。这不只是一次网络传播,人们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一个扮相出色的演员,更是自己与李白、与古典诗词之间那份熟悉而自然的联系。

新疆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李白的喜爱。

乌鲁木齐市人民公园,一座十余米高的汉白玉李白雕像立在鉴湖南岸,市民散步经过,常指着雕像教孩子念“举头望明月”“明月出天山”。

本地人常说,《关山月》是李白写在新疆看到的景色。这样的说法未必是严格的历史考证,却道出了一种深入民间的文化亲近感。

新和县玉奇喀特镇的“村晚”上,村民们自编自演诗词情景剧,一群年轻人身着唐装登台,从李白的豪放洒脱演到杜甫的沉郁顿挫,把盛唐诗人的精神面貌搬上了乡村舞台。

天山南北的校园里,李白更是常客。沙湾市第一中学,援疆教师张新丽借助AI绘画技术,将《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奇幻景象直观呈现给学生,课堂变成了“仙境”。石河子市艾青诗歌馆里,来自李白故里江油市的馆藏书画作品铺开一室,川新两地的诗人在同一轮明月下对话。若羌县楼兰博物馆的“楼兰印迹”集章册上,李白、杜甫、王昌龄、岑参等诗人书写的14首与楼兰相关的诗句被刻成印章,已售出两万余册。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在乌鲁木齐市红山公园,手指天山山脉,为网友现场解读“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说尽了新疆的辽阔与分量……

在新疆,李白从未走远。

“不是我把李白带回了新疆。李白从来就在这里,在课本里,在诗歌里,也在人们的生活里。”艾孜买提说,“我只是一个载体,让古典诗词走出书本、走出展柜,走到人群里。”

艾孜买提的孩子不满半岁。谈到孩子未来的教育,他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要学历史、学乐器、学艺术,还要把中华诗词放在课表的重要位置上。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迪力亚尔·玉苏甫摄

古道有新声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艾孜买提已经去过洛阳、西安,还想去李白成长过的巴蜀。他说,人生总有还未实现的心愿,但也正因为心里还装着远方,才有更多想做的事。

“驰骋万里国道·同心共赴山河——G331‘最美边境公路’吉林·新疆双向奔赴自驾活动”新疆段车队从阿勒泰出发,一路向东,经过青河、木垒、巴里坤等地。

叶勒森沙漠公园,篝火旁的喧嚣渐渐远去。艾孜买提站在沙丘旁,抬头望月。

没有灯光,没有观众,也没有舞台上的调度。那一刻,他不是舞台上的李白,只是一个在夜色里想诵诗的人。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上千年来,这些诗句从未远去。它们从唐代的书卷中出发,穿过历史,走进今天的课本、舞台、网络和旅途;也从中国传向世界,在不同国家的语言里,被一代代读者吟诵。

李白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缩影。千年之后,当年的古道上,奔跑着中欧班列,也行走着寻访李白的人。

这个晚上,一个新疆演员在这些诗句里,读懂了故乡,也把李白的月光带给远方的人。

山未改,月如故,诗篇犹在耳。

来源/石榴云/新疆日报

总监制丨何 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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