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新学期伊始,铜仁市碧江区马岩小学,坚守乡村讲台38年的苗族教师唐帮齐除了日常教学课程外,还给马岩小学学生开设了一门书法课。
1988年从铜仁民族师范毕业后,他背着木箱走进偏远山乡,从此再未离开。2023年,马岩小学成为“贵州省民族地区基础教育质量提升”项目校,学校成立软笔书法社团,唐帮齐受聘担任书法教师。

唐帮齐在书法课堂上。
一支毛笔,把险些在山乡失传的手艺重新带回课堂,也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种子,种进了一茬又一茬山里娃的心田。
三十八年坚守:他把毛笔留在讲台上
1988年夏天,分配通知下来,唐帮齐才知道要去的地方有多远——班车到不了,剩下的山路只能靠脚走。他背着一只木箱上路,箱子里是被子、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两本字帖和一支用旧了的毛笔。那所小学很小:几间瓦房,一个土操场,旗杆是一根杉木。白天给孩子上课,夜里山上静得只剩虫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懂得了“远”字的分量。
也是在那一年,他开始认真练字。起初想法朴素:把板书写好看些,学生才肯抬头看黑板。可写着写着,事情变了。那些年,村里人外出打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他也看到另一件事:从前红白喜事,总要恭恭敬敬请村里毛笔字写得最好的老人写对联、写请帖;后来铺子里几块钱就能买一副印刷春联,老人把笔往笔筒里一搁,笔头慢慢干了。

唐帮齐在教学中是多面手。
“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说丢就丢了?”他心里发慌。他是苗家人,小时候看奶奶绣花,一片绣片上的纹样,老人能讲出半天来历——哪一道是山,哪一道是河,哪一道是祖先走过的路。他后来想明白:纹样是一个民族的记号,汉字也是一个民族的记号。绣片没人绣了,字没人写了,丢掉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是一代人跟上一代人说话的本事。
从那以后,他把练字当成正经事。白天上课,夜里点灯临帖;买不起宣纸,就在旧报纸上写,写过的地方再写一遍,直到整张纸黑透;夏天蹲在水泥地上蘸清水写,写一遍干一遍,再写一遍;冬天手冻开了口子,握笔时纸上一蹭就是一道血印,他用胶布缠上接着写。有人半开玩笑问:“唐老师,写字能当饭吃?”他笑笑,不争辩,只答一句:“我不写,将来谁教娃们写?”
三十多年过去,他的字在乡里有了名气,谁家办喜事、立碑、店铺开张都来找他。可他心里清楚,那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想要的是讲台,是一间坐满孩子的教室。
把毛笔请回课堂:让山里娃尝到“我也能行”
2000年前后,网吧来了,手机也来了。放假回校,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小卖部门口蹭网打游戏,喊三遍不应;上课时,有孩子在课桌底下刷短视频,眼睛盯着那一小块亮光,他走到身边都不知道。更让他难受的是作业本——从前山里娃的字虽笨,一笔一画是认真的;那几年,字开始飘、开始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画符。
他常跟同事念叨:“不是娃们变坏了,是没有一样东西比那块屏幕更有味道。”他知道自己抢不过屏幕,只是想:能不能有一种东西,慢,但是香;要用手,要静心,要一笔一笔等它出来——让孩子也尝一尝“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滋味。他想到了毛笔。
机会在2023年来了。马岩小学被确定为“贵州省民族地区基础教育质量提升”项目校,学校决定依托乡土文化办一个软笔书法社团。谁来带?全校的目光落在唐帮齐身上。他没有推辞,当场答应。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翻箱倒柜找出积下的笔墨纸,又自掏腰包添置毛边纸、墨汁和一批便宜的兼毫笔,连夜写出招募通知、课程安排和第一堂课讲稿。家人笑他,一个快退休的人,还像个刚报到的年轻人。他说:“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多年。”
学生作品展示
农村学校办书法社团,最难的不是教具,是人——孩子不肯来,来了留不住。第一堂课只来了几个人。有个四年级男孩,父母在外省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学校出了名坐不住。他来社团的理由让人哭笑不得:“教室里没太阳,凉快。”
第一堂课写横画,孩子手抖得厉害,一横下去歪歪扭扭,墨在纸上洇成一团。他把笔一撂:“我不行。”唐帮齐没有批评,绕到孩子身后,蹲下身子,让视线跟孩子一般高,说:“你这一横有劲儿,就是劲儿全跑到肩膀上去了。来,我教你把劲儿收回来。”他握住孩子的手,带着写了三遍。第一遍抖,第二遍还抖,第三遍,笔尖稳稳走了下去。孩子盯着纸上那道黑亮的横看了很久,忽然问:“老师,这个真是我写的?”那天放学,他把纸卷成筒,塞进书包最里层,一路抱回家。后来,他成了社团里到得最早的一个;冬天教室冷,他总是先到一步,把砚台洗净、把纸铺好。他写成的第一个完整的字,是“家”。
比孩子更难说服的是家长。有家长当面问:“学这个,将来能挣得到钱不?”他不讲大道理,只把孩子写的字指给家长看,把“为什么山里的孩子更需要写一笔好字”讲给家长听。那年腊月,他带社团孩子写春联,一张张挑出来,挨家挨户送到村里。红纸黑字贴上家门,是一家人的体面,也是孩子头一回尝到“我写的东西被人看重”的滋味。慢慢地,来的人多了,教室渐渐坐不下。
社团办起来后,他白天带课,晚上伏案,写出教学案例《当山娃遇见墨香:一所农村小学软笔书法兴趣逆袭之路》。他写道:没有专职书法教师,不必等,语文、美术老师先顶上;孩子坐不住,别急着上“永”字八法,先写自己的名字;没有展示,一周一展,走廊就是展厅;没有获得感,就写春联、写班训、写校牌,让字走出纸面,落到门上、墙上、校门口去。他说,一所农村小学的书法社团要想活下去,靠的不是天赋,是让孩子一次次尝到“我也能行”的滋味。
让墨香走出大山:一支笔点亮文化自信
社团慢慢有了样子。他组织学生参加书法竞赛,孩子们的字挂满教学楼走廊。山风从窗缝钻进来,纸边轻轻翻起,像一片片小旗子。最让他记挂的,是校牌。那天,他搬了张桌子到校门口,铺纸、调墨、提笔,孩子们围成一圈踮脚看。他一笔一笔写下“铜仁市马岩小学”七个字。写完最后一笔,身后有个孩子小声说:“老师,那是我们学校。”他愣了一下,转身说:“对,那是我们学校。也是你们写的。”
后来他常想起这句话。三十多年前刚站上讲台时,他想的还只是“把板书写好”;三十多年后,一个山里的孩子因为一支毛笔,第一次用“我们”来称呼自己的学校。

学生在书法课堂上。
作为一名苗族教师、一名普通共产党员,唐帮齐把38年光阴留在了民族地区乡村学校。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坚持练字,坚持把字教给孩子,坚持在传统文化最不被看好的年月替它守住一席之地。他用一支毛笔告诉山里的孩子——你能写出很好看的字,你和别人一样值得被看见。
临近退休,他还有几个心愿:编一本校本字帖,让社团将来没有他也能照着开课;带出两三个能接手的年轻教师;让每一个从马岩小学走出去的孩子,都带走一幅自己写的字。他说,书法艺术是中华民族传承几千年的文化瑰宝,把热爱书法的根苗种进孩子们的心田,是基础教育工作者的责任。春天种下去,不一定当年就开花;可只要土还在,苗就在;只要有人在,墨就香。
天眼新闻记者 袁鹏
通讯员 王继琼
编辑 袁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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