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制造业城市，需要什么样的工程师？
东莞是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制造业重镇。近年来，随着制造业转型升级，企业对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工程人才，尤其是卓越工程师的需求愈发迫切。如何破解人才培养与工程实践需求脱节的问题，成为东莞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着力培养造就卓越工程师”。作为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试点建设城市之一，东莞探索出一条产教融合、科教协同的卓越工程师培养“东莞路径”。
日前，中国卓越工程师培养联合体公示2026年全国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优秀案例名单，全国共10个案例入选。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报送的“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建设的东莞实践”位列其中。
企业找得到高校，高校接得住产业
东莞不缺产业，缺的是高校集群。这里拥有超22万家工业企业、1.4万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随着制造业转型升级，东莞迫切需要高层次人才作为支撑。
早在2017年，东莞就开始探索名校研究生联合培养。2022年9月，东莞与北京、上海、佛山成为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试点建设城市。
“我们的定位是组织者、协调者和服务者。”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下称“东莞国创院”）副院长杜柱康说。东莞国创院搭建起“1（国创院）+M（企业）+N（高校）”的开放运行机制，让这一平台成为链接校企资源的“超级枢纽”，破解产业需求旺盛与高等教育资源不足的结构性矛盾。
今年4月，东莞国创院与多所高校、科研研究所签署研究生联合培养协议。
流程并不复杂，却直击要害。企业提出研发需求后，国创院围绕研发投入、周期、技术深度和行业共性等因素进行筛选和凝练，再匹配高校学科和导师团队。“我们希望通过汇聚名校名企，把各方优势资源转化为卓越工程师培养的高端产教资源。”杜柱康说。
自2022年9月获批以来，东莞国创院已推动41所高校与218家企业共建联合培养项目519个，促成校企技术服务379项，产生专利和新产品484件，联合培养工程硕博士1300余人。
为确保培养质量，两端都在严格遴选。
高校端打破地域壁垒，主动对接全国优质高教资源：既有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电子科技大学、华中科技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省外名校，也有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省内高校。其中签订战略合作协议的有28所；与电子科技大学设立研究生联合培养“东莞专项”，与华南理工大学设立研究生联合培养基地，在培养、攻关、转化上深度绑定。
企业端则不唯规模、不唯所有制、不唯产值，综合考量研发实力、社会贡献和校企合作基础。合作名单里，既有华为、OPPO、vivo等龙头企业，也有生益科技、天域半导体、中图半导体等高成长性企业；此外还联合中国散裂中子源、中国科学院东莞材料所、松山湖材料实验室3家大科学装置与平台单位共同开展培养。
带项目入学，成长在产业一线
在东莞市李群自动化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称“李群自动化”）的车间里，一台六轴机械臂正做着一组“柔顺”动作。站在旁边的祝昶盯着屏幕上的参数曲线，和同事讨论着下一轮迭代的辨识算法。
去年6月，祝昶从华南理工大学硕士毕业，现在是李群自动化的一名机器人算法工程师。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华南理工大学与李群自动化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士。
“联培实习周期长达两年，能够深度吃透整套产品，理解完整工程架构。普通实习大多只有三个月，接触比较浅层，很难真正吸收沉淀东西。”祝昶对比身边走传统读研路线的同学，感触很深。
联培期间，祝昶主要做机器人动力学辨识、参数辨识和控制，通俗来讲就是让机器人实现像人手一样的柔顺运动。“企业科研要直接转化成产品，这个过程教会我们怎么定义一个好的产品。”他说，经过两年不断训练、迭代，毕业时同时具备了产品思维、科研思维和综合能力。
在李群自动化副总经理、企业导师王红看来，企业参与卓越工程师联培，是一个很受益的过程。
在李群自动化，联合培养不是把学生安排到某个部门“待两年”，而是让他们真正进入企业的研发项目。“学生过来之后，分配的都是实际项目课题，课题都是我们最前沿、最想攻关的内容。企业导师和高校导师共同指导，学生围绕真实课题参与方案讨论、技术研发、系统联调和成果展示。”王红介绍道。
她还提到一个细节：李群自动化给学生开放了非常充分的系统权限，让他们能深度接触底层系统。“很多科研人员都很难有这样的条件。学生能亲眼看见自己的研究转化为产品能力，这种获得感对年轻人来说非常宝贵。”
王红认为，持续的项目训练最终要帮学生建立起科研思维、工程思维和产品思维。“真正做一个产品，和完成一项研究课题，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长期在科研与产业两端来回跑的松山湖材料实验室企业导师袁冶，对学生的变化看得很细。他发现，学生从校园跨进企业，最大的转变往往不是知识够不够用，而是面对的问题变了。
“学校里学习很多时候有标准答案，但产业里面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袁冶说。在真实的产业现场，研发人员不能只盯着技术，还要同时面对产品、成本、周期和可靠性等多重要求。联合培养周期长，学生能跟着项目走完从研发、测试到应用的完整过程，企业也能在这个过程中提前看清一个年轻人的能力边界。
在他看来，这既是一次培养，也是企业与学生的双向选择，对双方的价值都很大。
祝昶是东莞卓越工程师培养的一个缩影。在东莞，所有参与联培的研究生都是“带项目入学”。杜柱康介绍，东莞创新“企业出题、国创院凝练、高校揭榜、带题入学”机制，每年深入企业挖掘研发课题，按研发投入、研发周期、技术深度、行业共性等要素遴选“卓越工程师培养项目”，再以招生指标和择优资助为政策杠杆牵引高质量实践。
此外，为化解单一企业抗风险能力弱的痛点，东莞还建立研究生分流机制，企业研发项目一旦调整，国创院便将学生协调至研发领域相近的单位续培，确保培养“不断线、不掉链”。
毕业，不再只看论文
2025年6月，华南理工大学与东莞联合培养的2022级工程硕士刘杰、吴泽纪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顺利通过答辩，成为全国首批以此方式获得学位的研究生。刘杰的课题来自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做的是“基于解耦锚固结构的电容式MEMS加速度计设计与晶圆级制备”；吴泽纪的课题来自云鲸智能技术开发（东莞）有限公司，研究可变检测深度的柔性双模传感阵列。两人要回答的不只是“研究了什么”，更是“解决了什么问题、成果能不能用”。
那一年，全国共有67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其中4名来自东莞。
到了2026年，这样的场景变得更具体，也更“硬核”。5月16日，松山湖材料实验室与华南理工大学在东莞开了一场成果鉴定会。鉴定委员会由来自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季华实验室、广州工源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合肥同智机电控制公司的7位行业资深技术专家、教授级高工等专家组成。现场，温志林博士演示了可用于高频高速电机的新型软磁结构材料，详细阐述工程背景、实施过程与核心创新点。经严格质询与闭门评议，鉴定委员会一致认为，成果工程背景鲜明、技术创新突出，成功解决关键材料核心难题，产业应用价值高，完全达到工程博士实践成果要求。
三天后的5月19日，温志林站上答辩席。他没有提交传统学术论文，而是依靠他所研发的可用于高频高速电机的新型软磁结构材料，顺利通过答辩。他成为华南理工大学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专项工程博士，也是在东莞联合培养的首位专项工程博士。
同一批里，还有中山大学与海丽化学联合培养的博士研究生李楚颖。她聚焦新型热塑性聚酰亚胺（TPI）材料，研发出国内首款可3D打印后超临界发泡的TPI，最低密度仅0.12g/cm³，成果被鉴定为“填补国内空白”，成为中山大学首批以实践成果毕业的专项工程博士。
这一变化有着明确的政策背景。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于2025年1月1日起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研究生可以凭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东莞率先落子，推动联培生以“实践成果总结报告＋现场答辩＋工程实体演示”代替传统学位论文；答辩也不再局限于教室，而是引入成果鉴定会模式，由企业高级工程师、教授级高工担任评审。
至此，前端的“企业出题、带题入学”与后端的实践成果评价真正连成闭环。学生从企业真实需求进入培养，在企业完成实践成果，再以工程实践成果申请学位。2025、2026两届已有9名在莞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凭实践成果获授学位，其中2个工程硕士项目还拿下首届“卓越工程师培养优秀实践成果”（全国仅10项）。
探索还在向职业发展延伸。东莞与华南理工大学合作，依托广东省卓越工程师培育项目职称评审试点，专门面向在莞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开放职称申报：学生在企业实践时间可认定为工龄，满一年即可申报工程师职称。目前，已有30名在莞培养的研究生实现“学历证＋学位证＋职称证”三证毕业，全国首个“三证合一”博士在松山湖诞生。
从2017年启动研究生联培基地，到2022年获授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再到2026年“东莞实践”入选全国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优秀案例名单，东莞用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回答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的地方实践之问。
接下来，东莞将聚焦新一代信息技术和电子新材料产业领域，以产业的高质量项目牵引高水平高校与龙头企业、重大科技创新平台设立研究生培养专项；面向东莞先进制造产业急需领域，争取在专项招生指标、培养方案定制、学历教育贯通职业资格等方面实现突破，精准对接产业人才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