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上午,陪诊师杨婷在武汉协和医院汉口院区陪同一位耳鼻喉科患者就诊,忙碌了3个小时。刚送走客户,她又被拉到武汉协和医院旁边的中山公园,围在石凳边聊了2个小时陪诊经。
“找我的人太多了。”杨婷说,自从媒体报道了她做陪诊师的故事,一周内就有1000多名网友加她微信要拜师。过去两年,杨婷月均接单100个。老人看病找不到科室、孩子看病没人陪、外地患者摸不清医院就诊流程,都是现实需求。“大家看了我的故事,想跟着我学做陪诊师。”
记者连日调查发现,处于发展初期的武汉陪诊业,入行门槛不高,要干好也不容易。这一行需求大,就业有空间,但缺乏引导和服务规范,急需关注培育。
“我忙得连休息的空都没有,白天去陪诊,晚上处理这些好友添加申请。”杨婷说,9月8日报道发布当天,通过微信公众号推文评论区,就有500多人申请加她微信。报道刊发一周内,通过小红书、抖音等平台添加她好友的人估算还有500余人。“我以为他们是来找我陪诊的,没想到他们是来拜师的。”
上周,杨婷在硚口区一个写字楼里举行了一场线下见面会,近百人和她面对面交流,请教如何成为一名陪诊师。见面会开始前,杨婷在一个182人的“陪诊拜师群”里发放了一张陪诊职业调查问卷。
调查结果显示,在填写了问卷的13人中,80%是40岁以上的女性,她们大多是自由职业者,看中陪诊师的时间自由灵活,可以兼顾家庭和孩子;她们都能接受陪诊师奔波辛苦,93%的人最希望知道如何获取订单。“我45岁了,女儿上高中。”张女士参加了杨婷组织的陪诊师说明会后,第二天就去办了健康证,还在自媒体上开了一个账号。
65岁的刘先生来自河南信阳,上周在家人陪同下来武汉看病。“武汉好医院多,但是我们人生地不熟。”他说,自己请的陪诊师干过护士,对武汉的医院很熟悉,几个检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刘先生笑着对记者说:“下次到武汉复诊,应该就不用家人陪了。”
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联合智联招聘发布的《2025中国新就业形态报告》中提到,同比上年,2025年全国陪诊师相关职位数增速超过30%。新华社前不久在一篇报道中引用了一组研究数据:2025年全国陪诊服务人次超过740万,2026年市场规模预计达到245亿元,专业人才缺口在83万至220万之间。
与全国的陪诊需求释放同步,在武汉,作为陪诊业关键一环的陪诊平台正在加速扩张。一周内,记者联系了佳护健康、99陪诊、院小陪、绿牛陪诊等多家陪诊平台发现,这些平台都是近年成立或在落地武汉的,最大“年龄”也只有3岁,最小的不到2周。
“绿牛陪诊”是武汉本地一家陪诊平台,有100多名陪诊师入住,今年9月13日试运行。10天来,他们在社交平台宣发动作频频。佳护健康平台今年3月才进驻武汉市场,其武汉地区运营负责人张方伟介绍,目前已有200名陪诊师进驻。
“为陪诊买单,将会是一种消费观念。”36岁的周登登原本是一名程序员,2024年开始转行做陪诊师,近3年3000余单的陪诊经验告诉他,风口来了。他正在筹建团队,以便能接住自己越来越多的订单和越来越明晰的梦想。
“你是怎么入行的?”在上周组织的见面会上,杨婷回答这个问题时,现场很静。“虽然网上信息丰富,但不知道谁说得对。”杨婷以自己的经验,消减大家的茫然:有健康证就能入行,陪诊师证和护士证属于锦上添花。
记者查询陪诊从业资格规定时发现,“陪诊师”尚未纳入国家职业资格目录。目前国家层面没有强制统一规定,但正规机构和平台通常要求从业者提供健康证明。虽然没有全国性法律强制办理,但出于服务安全和信任考虑,健康证几乎是入行的“标配”。
目前,武汉市面上的“陪诊师证”,有的是国家开放大学培训后颁发,有的是人社部门所属单位或第三方机构培训后发,有的是地方老年协会发,有的社区举办陪诊就业培训后也会发证书。相关培训时长通常为20—50学时。记者又以“想入行”为由咨询多家市场化培训机构,发现这些机构的考证课程都只需要三四天线上学习,完成简单的考核就能拿证,入行门槛不高。
相应地,由于缺少统一的行业管理规范,陪诊服务的服务内容、边界、标准都不确定,陪诊师服务的个体差异性也会比较大,陪诊服务一旦发生纠纷就很难调处。在杨婷的调查问卷中,87%的想入行者最担心的问题是纠纷和责任风险。在记者调查中,如何避免上当受骗、扯皮拉筋也是陪诊潜在消费群体普遍关心的问题。
市民刘女士告诉记者:“这2年,我先后给母亲请过三四个陪诊师,有的懂医学,有的性格好,也有不靠谱的。客户很多时候是凭运气。”总体上,刘女士对陪诊服务是满意的。“妈妈年纪大,陪诊师很实在,主动要求走陪诊平台下单,万一出事有保险。”市民刘女士的母亲已80出头,患有乳腺癌。因工作忙,刘女士每个月都会请陪诊师带母亲看病。
“如果客户年纪超过70岁,我们一般不会私下接单。”杨婷说,陪诊师的获客渠道,除了老带新、自媒体推广,最重要的就是陪诊平台。平台上的每笔订单都购有相关保险。“对于有风险客户,我们都是走平台单。这样,如果是我做错了事,保险公司会替我向客户赔付。如果我自己出事,保险公司也可给我报销。”
陪诊平台也在“野蛮生长”,有的平台对陪诊服务承担管理、培训、风控等责任,有的平台以信息对接为主,对陪诊师的约束、对服务品质的要求都不同。
家住江岸的张奶奶今年70岁,儿女都不在身边。上个月,儿子给她找了一个陪诊师,张奶奶很犹豫:有的平台按小时收费,有的报的是套餐价,无法比较,就怕吃亏。据业内人士透露,因为没有行业服务规范的约束和指引,陪诊市场的价格也比较随机,不同陪诊师同样内容的服务价差可能达到20%—30%。
“如果早些把这些不确定,变成确定,这个行业的发展会更快。”多位受访者表示。“整个行业像在摸着石头过河,但是流程在逐步规范。我们对客户、陪诊师和平台会建立一对一的服务群,每个节点都会拍照留痕,让家属安心。”绿牛陪诊创始人胡远帅说。
放眼全国,陪诊行业正经历着从“野蛮生长”到“有标可依”的深刻转变。2025年12月,民政部等八部门联合发文,明确提出支持培育专业化陪诊助医机构。今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批准发布《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基本要求》国家标准,自今年11月1日起实施。这是陪同就医服务领域首项国家标准,从人员资质、服务边界、流程规范等方面为行业提供了统一依据。
业内人士评价,这份国标的出台填补了社会化就医陪护的制度空白,是完善城市便民医疗配套的重要一步,但长效治理不能仅依靠一纸标准。
自去年至今,成都人社部门颁发了首批陪诊服务专项职业能力证书,上海把专业陪诊纳入养老服务补贴范围,浙江等地也出台了陪诊服务团体标准,国内多个城市正纷纷在陪诊行业“先行先试”。
去年9月,湖北省老龄协会、湖北省老龄产业协会、湖北省育婴行业协会、武汉城市学院联合启动了湖北省《健康陪诊师职业基本规范》团体标准的编制工作。9月24日,记者采访获悉,目前,该团体标准还在编制中。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任敏表示,当前,我国家庭照护功能出现结构性萎缩,照顾“赤字”以及医疗系统的数字化程序也在升级,社会化陪诊行业的规范化是顺应民生需求的必然结果。国标的出台给行业划了底线、立了规矩,接下来还需要各地结合实践探索,进一步打通监管、资质、保障等各个环节的堵点,引导行业从无序生长转向规范发展,真正让这项便民服务落到实处,惠及更多有需要的群体。
武汉作为中部医都,可借此东风,启动搭建完整的从业者准入、培训、执业、退出全链条制度,厘清陪诊行业权责边界和风险管理问题,通过制度化建设和行业规范,让陪诊成为稳定可持续的正规职业。这不仅能帮助老年人、残障人士等群体解决独自就医时挂号难、找路难、沟通难的实际痛点,也让有需求的普通上班族、异地就医患者都能享受到规范放心的陪诊服务,在满足民生多样化需求的同时,还可为新业态发展探索出可复制的地方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