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山河天地为心：南昌八大山人400年回响

09-25 15:17 来自北京市

7月10日至今，一场特展让南昌城里的“白眼”成了这个夏秋最安静的热闹。

“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在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同步展出，汇集全国22家文博单位的129件/套书画精品，其中八大山人原作123件/套，一级文物19件/套，珍贵文物占比超过95%。

这场展览的分量，还要放在更大的背景里看。2026年恰逢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全国多地都举办了纪念活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荣宝斋推出“可得神仙——以八大山人为中心的写意作品展”；上海，上海博物馆将于12月推出“大音希声：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书画艺术大展”，集结来自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等全球20余家收藏机构的八大山人相关作品。

南昌的这一场，是其中启动最早、规模最大的一站。

据8月下旬发布的统计数据，自开展以来，双馆联展累计观展人次已超30万。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说了一句被多家媒体引用的话：“过去来看博物馆的，大多是年纪稍长的观众。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多年轻人走进来了。”

白眼之外

还有一个更完整的八大山人

有网友用这样一组词来形容八大山人朱耷的作品：灵活的顽固，温顺的调皮，克制的叛逆，隐忍的抗争，立异的标新，困惑的通达，乐天的悲观。

这组词似乎概括了年轻人对八大山人的全部想象——矛盾、复杂、说不清。而这些感受本身，也许恰恰触及了八大山人最核心的艺术特质。

《人民日报海外版》在特展期间推出专访《今天，我们为什么重读八大山人？》，对话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邓锋。邓锋的解读或值得一读：“八大山人的画作非常具有辨识度。其一就是造型奇特，布局危中求安，书画印都带有强烈的个人符号感，追求个体精神上的超越性。”他进一步指出，世人常说的“白眼向天”，其实只是八大山人禽鸟眼部形态的一种。“其实，八大山人笔下禽鸟的眼部形态非常丰富，有圆眼、方眼，有睁眼，也有闭眼休憩。某种程度上说，禽鸟眼部也是八大山人生命情状的一种投射。”

邓锋说，普通观众可以“由画入人”，从一个有喜怒哀乐的生命个体出发，理解他如何借艺术安顿自我，进而体会作品背后的中国文化精神。

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则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判断。在他看来，八大山人是中国美术史上的重要坐标。当时画坛崇尚摹古，而八大山人博采众长，集前代名家之长，将大写意绘画推向巅峰。“他绝非单纯意义上的画家，而是中国儒、释、道传统文化精神的集大成者。”周晓健说，八大山人把中国大写意绘画推至艺术巅峰，较西方17世纪同类艺术思潮早了近200年。

在社交媒体上，年轻人的回应更为直接。有网友说：“几百年前就有表情包了。”还有人说：“打工人好像这条鱼。”更有人写：“活鱼微死感”“我的头像就是八大山人的鱼。”这些评论本身，就是八大山人“重新走红”最真实的注脚。

来自西安美院的美术工作者焦先生是记者友人，他偕同为画家的爱人专程来南昌参观特展。他感慨，八大山人的不少原作分散在世界各地，平时很难一次看到这么多真迹。这次不看，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此次行程紧凑，看完八大山人特展后，再去景德镇。“景德镇刚申遗成功，也是我们这次来江西的重要一站。八大山人和景德镇，一个是水墨的巅峰，一个是瓷器的巅峰，都是江西的文化符号。”

来自成都的一位文化工作者李先生，是记者朋友的朋友，说他关注这个展很久了。他是个书法迷，听说《河上花图卷》后面有八大山人亲笔写的二百余字《河上花歌》，“字和画搁一起，这种机会哪去找嘛，肯定要来看噻。”

记者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偶遇江西著名艺术家游新民——他深耕界画艺术数十年，历时七年与游思共同编撰的我国第一部《中国界画史》即将出版。他正陪同外地朋友观展。游新民说自己家住青云谱，八大山人纪念馆就在家门口，外地艺术界的朋友来了，他常充当“地陪”，带他们来这里“朝圣”。今年这场展览，他来展厅不说十次也有八次了。

但如果将“白眼”简单等同于“怼天怼地”的叛逆，可能也是一种误读。北京大学教授朱良志认为，“白眼多、黑眼少”的怪异眼神，不应理解为情绪外泄的愤怒目光，而是“无喜怒之眼”，是一种抽离情境、超然物外的态度。

有评论也提醒：“‘白眼’透着疏离，‘缩颈’含着警惕，‘孤石’‘残荷’暗指沦丧与孤寂。这些形象，共同拼出八大山人冷峻孤绝的面目。”

八大山人克制的笔墨、疏朗的构图和大片留白，仿佛为快节奏的现代生活留出了一处可以喘息的空间。正如朱良志所言，八大山人“生活在污泥之中，却做着清洁的梦”。

散落全国的真迹

“回”家了

南昌是八大山人晚年归隐的地方。他择居青云谱梅湖之畔，定居二十六载，自号“八大山人”。但400年来，他的作品散落各地——故宫博物院、天津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荣宝斋……没有哪一家凭一己之力凑齐过他的艺术全貌。

这次展览，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带着团队，一家一家去谈、一件一件去借。据国家文物局官网披露，借展工作的突破口来自故宫博物院，这里是收藏八大山人作品最多的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常务副院长娄玮介绍说：历史上江西与故宫渊源深厚，两地文脉紧密相依，此次故宫拿出的馆藏精品，涵盖了花鸟、山水、书法等多个门类，系统展现了八大山人艺术巅峰期的创作面貌。

故宫博物院这次借出了24件馆藏精品，天津博物馆借出了《河上花图卷》，荣宝斋的一套珍藏册页首次离开北京来到南昌，首都博物馆的《大河山水图》此前从未面世、此次首次公开展出——22家文博单位，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八大山人真迹，“送”回了南昌。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江西日报》的报道直言：“故宫博物院八大山人真迹如此规模地集中在外地展出，之前尚未见过。”书画类文物对温湿度、光照条件要求极严，每一件的外借、运输、展出都需要层层审核、专项保障。但周晓健说，他有一个执念：这些画是从南昌出去的，应该让它们回来看看。

这些展品

如果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本次展览由故宫博物院、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南昌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采用“一展双篇、两馆同展”模式，分设“一墨山河”“天地为心”两大篇章，九州翰萃，珠璧交辉。

江西省博物馆“一墨山河”篇的24件故宫博物院馆藏精品，加上本馆一件“时惕乾称”横幅，构成第一篇的展品基础。含3件一级文物和21件二级文物。篇章分“豫章王孙”和“八大之境”两部分，以“先知其人，后晓其画”为线索。主要展品包括《荷石水鸟图》《猫石花卉图卷》《枯木寒鸦图》《梅花图轴》等。展厅还设置了“何园”光影空间与“真赏”临摹区。

八大山人纪念馆“天地为心”篇的104件/套展品，除本馆馆藏20余件外，其余分别来自：中国美术馆、首都博物馆、荣宝斋、天津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刘海粟美术馆、湖北省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安徽博物院、江西省博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武汉博物馆、青岛市博物馆、无锡博物院、扬州博物馆、镇江博物馆、黄庭坚纪念馆。其中八大山人真迹98件/套，含一级文物16件/套。篇章以“圜中一点”为核心立意，分“还识得此人么”“无上清凉世界”“四方四隅皆我为大”“念念回响”四大段落。

展品中有几件，值得单独说。

现存唯一公认的八大山人真实肖像《个山小像》，画面留存九段题跋,其中六段为八大山人亲笔题跋，篆、隶、楷、行、草五体皆备，是学界考证其生平身世、解读艺术心境的核心一手史料。2023年被评为“江西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

小像后方的展柜里，静卧着三枚印章。其中“雪衲”“传綮”两枚是八大山人早年为僧时用过的自用印，也是目前仅存的八大山人印章实物。

两枚小印出土时，正收纳在一枚刘元键五面套印的空腔之内，印内朱砂印泥尚存。这三枚印章，2018年出土于奉新县耕香院遗址。

《八大山人兰亭序》与《行书临河序》两件书法珍品首次同台亮相，填补了以往展览的空白。

还有天津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河上花图卷》——这幅近19米的水墨长卷，是72岁的八大山人应友人之请、历时4个月绘就的巅峰力作，也是其传世最长的花鸟长卷。画心达12.925米，全卷包含引首、题跋、拖尾及二百余字自题《河上花歌》，诗、书、画、印融为一体。画卷描绘了一枝荷花从幼嫩到盛放、又融入山水的完整历程，其中饱含八大山人人生经历相关的深刻隐喻，被称为中国花鸟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

《河上花图卷》清八大山人纸本墨笔47cmx1292.5cm 康熙三十六年丁丑(1697)天津博物馆藏引首:徐世昌行书题“寒烟淡墨如见其人” 卷尾:八大山人自题行草书《河上花歌》 37行拖尾:清永理、许乃普等多人跋文全卷: 画心加首、卷尾题跋及拖尾全卷展开接近19米（图片来源:天津博物馆微信公众号）

此前在天津博物馆，受展柜尺寸所限，这幅长卷从未全卷展开过。1986年八大山人诞辰360周年时它曾来南昌展出，此次是时隔40年再次回到南昌，也是它第一次以全卷铺开的形式与观众见面。八大山人纪念馆专门定制了超过20米的恒温恒湿展柜，实现全卷平铺陈列，观众可一次将长卷所有内容一览无余。真迹展期仅一个月，8月9日之后展陈的已是高清复刻版本。

这张纸，可能发黄发旧，但它是四百年前那只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一场展览

赣鄱文化的一次人文“加冕”

这场展览对江西的意义，不止于129件真迹本身。

主流媒体对这场展览的关注是空前的。从中国日报到中国文化报，从新华社到中新社，从央媒到地方媒体，今年关于这场特展的报道几乎覆盖了所有主流渠道。有的从国际视野发问《四百年后，八大山人为何仍被世界看见》，有的从艺术史脉络追问《四百年墨韵，何以长青？》《“足不出江右”何以成就巅峰？》《墨染400年笔端见精神》《专家共话写意精神与当代传播》，有的从地方文旅切入观察《“八大山人”带火南昌暑期文博游》。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个事实：八大山人不仅是南昌的，更是中国的、世界的。

有评论将这场特展称为八大山人带给南昌的一次人文“加冕”——南昌是他的故里，但400年来，他的真迹从未如此集中地“回到”过这里。这种“加冕”的意义，在于八大山人终于从“南昌的历史名人”变成了这座城市可感知、可触摸、可融入日常的文化身份。

从“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御瓷归来”，到如今的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江西正在持续盘活本土顶级文化IP。这些展览有一个共同点：把散落在各处的赣鄱文化瑰宝，一件一件“请”回来，让江西人重新看见自己的文化家底，也让全国乃至世界的目光一次次聚焦这片土地。

但“请回来”只是第一步。传统文化要在当下找到新的表达方式，赣鄱文脉要在传承中打开新的格局。八大山人留给南昌的，是一份别人拿不走的“文化底气”。当一个城市拥有一个被全世界反复观看、研究、谈论了四百年的艺术家，它就在文化版图上拥有了不可替代的坐标。

作为省级主流媒体集团，江西日报社对这场展览高度重视，专门组团赴展馆实地观展学习，并发挥全媒体矩阵优势，助力擦亮这张赣鄱文化名片。

一只玩偶

120多万元

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这么多人从四方八面来看八大山人，跟普通人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

看完画，回去还是照常上班、照常挤地铁。

但有些东西比“变现”更持久。

据八大山人纪念馆披露，截至8月10日，特展配套文创店销售额突破120多万元，是去年同期的7倍。目前文创品类已突破500余款，涵盖毛绒潮玩、家居服饰、陶瓷、图书、文具等多个品类。

“白了个眼”系列玩偶是其中最抢手的产品之一。该系列由纪念馆联合国内毛绒品牌推出，以八大山人笔下“白眼观世”的鸟、兽、鱼为原型，以“世间万象，等闲视之”为产品标语，制作耗时1年多，共16款产品，实现八大山人艺术毛绒玩偶零的突破。同步推出的100多款文创中，驴小偶、黑色绒布包、手机支架等供不应求。现场30多枚印章满足游客的打卡需求，拉动店内“通关文牒”、书画笔记本等文创产品销量激增，频繁补货。

这些文创产品的走红，不只是生意上的成功。八大山人笔下“白眼向天”的鱼鸟，天然自带表情包基因，成了年轻人最懂他们的“嘴替”。当一个年轻人买走一只翻着白眼的玩偶，他带走的不仅是一件商品，更是对赣鄱文化的一次亲密接触。正如有观众所说，把画里的鱼鸟抱在怀里，历史忽然有了体温。

图片来源：八大山人纪念馆微信公众号

那些从B站、抖音、小红书刷到八大山人，专门奔赴南昌看展的年轻人，未必说得清他的艺术史地位。他们可能是被一只翻白眼的鸟吸引，可能是被一段讲他身世的短视频打动，也可能只是刷到了一只“白了个眼”的玩偶。但不管从哪里来，他们愿意走进江西省博物馆，走进八大山人纪念馆，花上半天甚至一整天，站在真迹前，看一只鸟翻了个白眼。那个瞬间，四百年的距离被压缩成面对面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