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途一路舞与歌
——评歌舞剧《西迁·万里戍边》
歌舞剧《西迁·万里戍边》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以歌为笔,以舞为墨,勾勒出跨越时空的家国担当、民族根脉、生命韧性,并以宏阔的历史视野、精巧的叙事结构、浓郁的民族情怀,引发了关于历史记忆、文化认同、艺术创新的深度思考。该剧不仅是对锡伯族万里戍边这一壮阔史诗的舞台再现,更是一次将民族历史置于当代语境下的对话与探寻。
西迁题材之于辽沈戏剧界,是近半个世纪以来魂牵梦绕的创作母题。由舞剧《西迁之歌》到《遥远的察布查尔》,再到歌剧《图伯特》,几代艺术家以音舞诗画接力书写,却始终面临着两个难点,一个是西迁的内驱动力,一个是屯垦的审美表达。歌舞剧《西迁·万里戍边》是对这一主题持续开掘的最新成果,其表现视角另辟蹊径,既未在“别故土”“上征程”等情节过多纠缠,也没有将笔墨聚集于屯垦戍边的劳作场景,而是将核心线索凝聚于渺渺黄沙、漫漫风雪的迁徙路途,让富于动感的西迁征程成为歌舞剧唯美表达的叙事线索和丰富背景。
历史的洪流波澜壮阔,但唯有通过鲜活的生命轨迹与心路历程,才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温度与厚度。《西迁·万里戍边》在把握历史气脉的同时,展现出对典型形象深邃而细腻的凝视,使跨越万里的西迁征途,承载着鲜活的血肉之躯,演绎为一曲人与自然的生命交响。英武俊朗的锡伯族将领阿尔丹,满怀家国情怀和民族精神,他向往延续族群血脉的新家园,并认为那是止戈为武休养生息的机遇。他身怀六甲的妻子苏叶,不忍家庭离散,追随队伍西迁。普尔普是朝廷监军,逐渐成为旅程伙伴。而那四位一度因思乡心切而离队的青年武士,是剧中最具情感张力与人性深度的人物群像。他们对故土炊烟的眷恋,对父母妻儿的思念,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对新生骨肉的无限柔情,是最坚硬的铠甲也无法隔断的内心情感,是忠与孝、使命与责任之间的深层冲突。然而,在狼群来袭的时刻,他们却没有片刻犹豫,而是毅然折返挺身而出,直至为保护族人献出生命。这一情节极具感染力,将英雄诠释得可亲、可爱、可敬。英雄并非薄情寡义天生无畏,而是关键时刻能焕发出惊人勇气的鲜活生命。
《西迁·万里戍边》是穿越二百六十多年的壮阔史诗,是艰险路途对锡伯将士的考验,也是人在自然中的拼搏与成长。漫天风雪,演绎着严酷的生存环境与内心的煎熬;嗜血狼群,隐喻着未知的恐惧与外在的挑战;而转场间屏幕上延伸的道路,则象征着使命、坚韧、希望,使西迁征程成为动态且持续的情感体验和心路历程。
作为一部定位清晰的史诗题材歌舞剧,《西迁·万里戍边》未受传统既定范式的拘囿,具有舞台剧的概念和气质,台词、音乐、舞蹈都成为其表现手段。尤其,该剧将深情的演唱与动感的舞蹈融为一体,使观众在极致唯美的审美愉悦中,感受到独特的韵律与细腻的情感。主旋律在迁徙、战斗、思乡等不同情境中不断变奏,强化了贯穿全剧的情感主线与精神脉络。音乐苍凉而悠远,唱段兼具磅礴气势与内心波澜。核心唱段朗朗上口、余音绕梁,如苏叶与伊勒嘎的二重唱“最深情的思念是度日如年,最漫长的期盼是望眼欲穿”,情感浓烈醇厚,旋律如泣如诉。诗意盎然的歌词构筑了诗化的艺术品格,刻画了历史情境下的人物心理,展现了锡伯族文化的特质,同时以凝练而飘逸的语言,营造出广阔的想象空间,也极大地提升了整部作品的文化厚度与艺术格调。
如果说音乐是歌舞剧的灵魂,那么舞蹈则是史诗气魄最直接的视觉呈现。《西迁·万里戍边》的舞蹈兼具叙事功能与情感张力,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既保留了浓郁的民族风情,又适配当代舞台的审美表现。男子群舞是全剧的亮点,无论开篇时气势恢宏、步伐铿锵的“出征舞”,还是征程中紧张惊险、机甲质感的“战狼群”,都以其精准的节奏、生动的肢体语言,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锡伯男儿骁勇善战、豪迈坚毅、勇于牺牲的群体性格。尤其是“战狼群”,既是面对自然界的凶险猛兽,也隐喻着迁徙途中环境的艰难与内心的恐惧,并将其升华为一场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淬炼,一场为了信念与生存而进行的殊死搏斗。此外,表现锡伯族摔跤的舞段热情奔放,而女子群舞则柔美、温情、韧性。“贝伦舞”等锡伯族舞蹈的活态呈现,不仅以其优美的舞姿和独特的韵律展现了民族风情,也承载着重要的基因标识与文化传承,成为一道靓丽而深邃的民族文化景观。
如前所述,西迁题材的创作始终存在着难点。歌舞剧《西迁·万里戍边》避实击虚,迂回包抄,以巧破千斤,寻找到了符合歌舞剧表现特征的策略,题材本身也赋予了歌舞剧难得的重量。但如何赋予锡伯族万里迁徙更为厚重的底色、更为坚实的支点、更为丰富的内涵,也许是西迁题材创作不断深掘的参照坐标。
歌舞剧《西迁·万里戍边》以其对历史深度的挖掘、对人性真实的刻画、对时代精神的呼应,构筑起坚实的艺术内核,并以鲜活的歌舞叙事及对人性光辉的细致描摹,展现了文化自觉,体现出使命担当。该剧的舞台探索表明,在表现宏大历史主题时,歌舞剧的艺术形式具有独特的包容性与表现力,能够通过歌、舞、诗、画的多维交融,抵达历史与心灵的深处,成就一部既属于民族也属于时代的视听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