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区综合治理中心二楼向劳模维权站内,向永兴正伏在桌前整理维权卷宗。见到有人敲门走进,他第一句话是:“怎么了?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向永兴的眼睛温和圆润,看过来的眼神充满关切,说话的同时就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向永兴正在介绍案情。记者刘克取 摄
长江日报记者看到,办公室布置得简洁,各类卷宗排满了书架,墙上挂了5面鲜红的锦旗。他说:“这是搬过来后收到的,之前在青山区总工会农民工维权服务站,锦旗挂满了一面墙。”
向永兴,重庆奉节人,2015年获评全国劳动模范,现任青山区总工会兼职副主席、青山区农民工维权站站长,2010年至今一直为农民工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援助过超过2000位农民工。
被人拉了一把后,他开始熬夜学法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被工友们信赖的“法律靠山”,29年前连自己的工伤赔偿都差点讨不回来。
1997年,22岁的向永兴在武汉市汉阳区郭茨口一处工地挖地基桩。他在十五米深的桩孔里埋头作业,井口吊车突然失控,带翻的一筐湿土裹着碎石直砸下来。他当场头晕目眩陷入昏迷,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整整三天,才脱离生命危险。

向永兴正在整理卷宗。记者刘克取 摄
命救回来了,现实的难题却接踵而至。工地老板把责任层层推给小包工头,之后便再也不闻不问,医药费没人结算,受伤没法干活就断了收入,躺在病床上的他连吃饭都成了难题。
转入普通病房后,病友段教授听他讲完工伤的遭遇,主动开口:“我帮你写份仲裁申请书,咱们按法律路子走。”
在段教授的指点下,向永兴通过劳动仲裁,不仅让工地老板全额支付了医药费,还拿到了七千块钱的赔偿。“七千块在当时真是一笔巨款,差不多抵得上我干一年的收入。”向永兴第一次知道,受了委屈不用硬扛,也不用托关系找熟人,靠法律就能讨回公道。
1998年4月,身体痊愈的向永兴义务照顾了段教授一个月。那段日子里,他帮着翻身、陪护起居,段教授则跟他讲法理、说案例,在他心里一点点搭起了法律的雏形。后来段教授“赶”他走,让他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日子上,临走留下一句话:“多学点法律知识,以后也能帮帮跟你一样的打工人。”
这句话扎扎实实地影响了他一辈子。只有小学文化底子的向永兴,就此跟法律较上了劲。白天在工地干重体力活,晚上等工友们都睡了,他就一个人挪到工棚的厨房里,就着头顶昏黄的电灯啃法律书。
“我基础差,一开始连字都认不全。”向永兴说,不认识的字就用笔圈上记号,第二天找读过书的工友挨个问;看不懂的法条就抄在本子上,一遍记不住就抄五遍、十遍,对着实际碰到的案子反复琢磨,在“咬文嚼字”里慢慢摸透门道。
2005年,他拿下法律专业大专文凭;2015年,又通过司法考试取得重庆市司法局法律工作者执业证。
他专给农民工做“法律翻译”
2010年青山区农民工维权服务站挂牌成立,向永兴任站长。从工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他,最懂农民工的痛点:听不懂“法言法语”,摸不清办事流程,拿不出有效证据,明明占理也常维权无门。他给自己的定位是“法律翻译”:把杂乱诉求捋成清晰路径,把拗口法条说成大白话,领着大家找对机构、认准责任方。
维权案子里,工伤纠纷占了近三分之一,也最棘手。工人伤重急用钱,却连找谁负责都搞不清。“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那种躺在病床上没人管的憋屈,真的不好受。”向永兴说,工伤维权拖不起,不能让伤者自己瞎跑。
2025年4月,从孝感来汉务工的孙小波(化名)在工地摔倒,右手手指神经被钢筋割断。老板不肯垫付手术费,他只好回老家自费治疗。等他养完伤找回工地要说法,却被项目方拒认工伤。他经老乡推荐找到了向永兴。
农民工维权难,难在责任主体推诿、事实证据缺失。当天向永兴就跟着孙小波扎进工地,找工友做笔录固定受伤经过,对照项目公示牌锁定总包单位,顺着分包链条追溯责任。
对方起初态度强硬,一口咬定人不是自己直接招的,不该自己负责。向永兴逐条摆清法律规定:“工人在项目工地上干活出的事,哪怕层层分包,总包单位的工伤责任也不能免除。咱们先配合核实清楚事实,尽量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按规业务主管部门会介入核查,用工合规的问题也会一并按程序处理。”

向永兴正在整理书架上的案卷。记者刘克取 摄
随后他一边帮孙小波整理病历、证言等材料,对接工伤认定流程;一边居中调解,跟伤者算清赔偿明细,跟企业算明诉讼成本与合规风险。前前后后跑了近一个月,双方最终和解:项目方一次性支付医药费、误工补偿等全部费用。
案子了结后,孙小波与向永兴仍保持着联系,他时常跟向永兴请教一些法律知识。
“后来我才知道向站长以前也是跟我们一样的打工仔,靠自己啃书学了法律,反过来帮我们撑腰。”31岁的孙小波与记者通电话时声调很高、语气激动,他说,“我心里特别受触动,也想着多学点。懂法的人多了,能帮到的人就多。”
向永兴听着,恍惚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他盼着有更多人“出手”
2020年起,武汉开始推行“法院+工会”“人社+工会”“检察+工会”劳动争议多元化解机制,把新时代“枫桥经验”落到工会维权的具体实践中,大量劳动争议案件前置,向永兴的工作量一下子翻了倍。接待咨询、跑现场取证、居中调解连轴转,青山区总工会农民工维权站的灯,总是整栋办公楼里最后一个熄灭。
区总工会察觉到他的工作状态,主动提出增派调解人手。向永兴联系了几位打过交道、热心快肠的“能人”——有司法局退休、熟政策懂程序的老同志,有做了一辈子社区工作、最会化解矛盾的老书记,个个都是跟群众打交道的好手。
“没想到一开口,11个人全答应了。后来我都不敢多问了,生怕超员。”向永兴笑着说。加上他自己,12人的调解团队就此搭了起来。
团队建起来,“传帮带”是最要紧的事,他把自己二十多年摸爬滚打攒下的实战经验,拆解成一个个能直接上手的实操方法。
例如,接待情绪激动的工友,先递一杯温水,等对方把苦水吐了再分析案情;给工友梳理赔偿明细要一笔一笔记在纸上,哪些有法条依据、哪些有协商空间,既不夸大也不遗漏;遇到责任方互相推诿的案子,先钉死用工事实再谈责任,不跟着对方的话术绕圈子……小额欠薪、日常咨询这类常规案子,向永兴让大家练手;遇上工伤纠纷、跨区域争议、新就业形态这类疑难复杂的案子,他出面把控方向、全程跟进。

向永兴(左二)正在跟欧阳晖(左一)和赖敏(右一)传授调解经验。记者刘克取 摄
两个月前,55岁的退休司法职工欧阳晖成功解决了一桩跨越武汉、上海两地的主播解约纠纷。这是团队很少接触的新就业形态案件,跨地域、证据零散,处理难度不小。
她照着向永兴教的“先查实、再促和”的思路,一边跟主播核对工作时长、薪酬标准、解约经过,固定劳动者一方的事实陈述;一边联系上海的企业方,核实用工情况与解约原委。两边事实比对厘清后,再同步梳理双方诉求、测算违约成本与诉讼耗时。
前前后后沟通了大半个月,最终促成双方和平解约,约定的经济补偿也按时到账。“换以前我肯定摸不着头脑,跟着向站长学了两年,常规案子基本都能拿得下来。”欧阳晖说。
青山区总工会副主席叶永红介绍,近三年,全区累计手机劳动争议案件917件,成功调解717件,调解成功率稳定在78%以上。
青山区总工会协理员赖敏是向永兴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跟着跑了半年现场、听了几十场调解,现在不仅能独立接待日常法律咨询,还能帮着梳理证据清单、整理调解文书。“向站长总说,做基层调解,要先暖人心,别人来求助,我们一定要想办法给出回应。这句话我记最牢。”赖敏说。
“我是真心盼着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站出来。”向永兴说,一个人的力气再大,能照到的角落也有限。如果大家手挽着手,就能织成一张更细更密的维权服务网,让在外打拼的人,遇上难处时能找得到撑腰的人。
(长江日报记者刘克取 通讯员李军 贺鹏)
【编辑:罗田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