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新材料,尤其做新型显示材料,是件“慢而贵”的事。
上游,研发路径模糊,每走一步都要避开国外专利,重新思考分子结构设计;下游,验证流程苛刻,产品必须在量产线上通过连续测试,才能真正走进市场。
困难重重之下,一批批材料人前赴后继,誓要闯出中国新型显示材料的一片天地。
任雪艳就是其中的一人。作为合肥鼎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她带领研发团队在OLED材料领域拼搏了十余年,在漫天的疑问中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一拍即合
对合肥新型显示产业没有深入了解的人,很大可能不知道合肥鼎材,但大概率会知道维信诺。
很少有人知道,合肥鼎材其实“脱胎”于维信诺,后者是中国新型显示产业的领军企业。
那还是在2013年,任雪艳带着她所在的OLED材料研发团队,迈出了维信诺的大门。
这源于维信诺的一次战略调整。任雪艳回忆,当时,维信诺聚焦面板产线建设运营,股东层在评估资源配置效率后,决定将材料研发从体系中剥离,鼓励独立发展。
鼎材科技就此诞生。很快,鼎材科技与深圳天安创投达成投资意向,筹得600万元启动资金,专注于OLED发光材料及光刻胶等显示材料的国产化。
2014年,鼎材科技在河北固安设立全资子公司,搭建中试产线。在那里,他们完成了从研发走向中试的第一步。“随着产能需求的加速释放,我们开始评估更具规模化生产能力的新址。”任雪艳说。
哪里适合建设大规模生产基地?起初,位置是企业优先考虑的重要因素。团队陆续跑了固安周边城市,一边介绍项目,一边看地谈条件。
进展并不顺利。鼎材做的是高端电子材料,面向的是显示产业链中最核心的技术环节。与传统的化工项目相比,其建设周期和资金需求存在差异,很难被接受。
根据规划,企业生产基地建设总投资至少3亿元。任雪艳说,他们粗略测算,自有资金最多出1.5亿元,从银行最多能够融资五六千万元,资金仍有较大缺口。如果全靠股权融资,母公司股权将被大幅稀释,企业的控制权和发展节奏将会受到严重影响。
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好消息突然传来:安徽合肥有一个专门服务高端电子材料的电子化工园区。
与合肥市发改委取得联系后,任雪艳第一时间带着项目资料奔赴合肥。
关于那次谈话场景,任雪艳依然历历在目。当时,她摊开图纸,说出自己的想法,“需要100亩地,一期投资2.5亿元,企业自筹1.5亿元,希望合肥市能够在启动资金上给予一定支持。”
“可以做!”听完鼎材的项目规划后,合肥市发改委相关负责人当场拍板。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几轮深入沟通后,合肥给出了完整的支持方案。由市级产业基金向合肥鼎材投资5000万元,作为阶段性债权资金,不稀释股权,由企业在4年内按8%的利率回购。同时,再配套相应项目补贴和政策奖励,涵盖固定资产奖补、研发引导资金、落地奖励等,分三年兑现。
2018年3月,合肥鼎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成立,落地新站高新区。银行融资同样让他们倍感惊喜,合肥鼎材从银行拿到1.5亿元的项目贷款。这不仅远超公司注册资本,也高于他们此前在任何地方能拿到的放贷额度。
资金是项目推进的“生命线”。此后两年,合肥鼎材顺利完成两轮股权融资。随着“自有资金、地方产业基金、银行融资”等三方资金组合的全部就位,合肥鼎材加速成长。
一战成名
“挑战不可能,是鼎材的成长信条。”说话时,任雪艳目光如炬。敢于“挑战不可能”,让合肥鼎材在新型显示材料领域站稳了脚跟。
8年前,在维信诺的产线上,美国陶氏杜邦的显示材料还是长期使用、成熟度最高的主力产品之一,国产材料很难与之抗衡。让人没想到的是,合肥鼎材很快打破了这一格局。
任雪艳忘不了那一场扣人心弦的“同台PK”。在她眼里,那是一场与国际头部厂商的正面对决。当时,在合肥维信诺工厂,陶氏杜邦、合肥鼎材的两款材料分别走上两条产线,平行运转验证。
现场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结果。
最终,陶氏杜邦材料因热稳定性不足出现“堵孔”,测试被迫中断;而合肥鼎材的材料则实现连续稳定蒸发超200小时,顺利走完全部流程。
这一仗,合肥鼎材打赢了。然而,这场胜利,并非一蹴而就,背后是一道道被认为不可能突破的难关。
鼎材的重点突破方向是发光层材料及下一代pTSF磷光敏化体系材料。这些领域几乎每一个关键性能指标的背后,都对应着国外的专利压制。
“换个分子结构,都可能会落入对方的专利范围。”作为研发团队核心人员,鼎材副总经理苏畅回忆,团队几乎一篇一篇啃专利文献,把国外几十年的核心路径拆解了一遍,画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专利图谱,看哪些结构、能级、组合是国外已经“占了坑”的。
他们是白天做实验,晚上翻阅技术文本,一个一个找“缝隙”。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支团队成功突破了专利壁垒。
不过,研发出发光性能好、寿命长的产品,挑战更大。一个看似微小的分子调整,可能就会导致亮度不够、色坐标飘移,甚至根本蒸发不出来。“我们一边设计分子结构,一边合成材料、测试性能,失败的次数多到记不清。”苏畅说。
在如此反复的试错中,合肥鼎材的材料逐步逼近进口材料标准,最终成功完成国产化替代性验证,走向维信诺产线。
正是这次验证后,国内显示屏客户开始正视国产材料的品质,鼎材也凭借价格优势拿下不少订单。
从客户口中的“尝试看看”,到多个头部客户持续复购,合肥鼎材逐步从“边缘新兵”成长为国内显示材料领域的关键企业。如今,天马、维信诺、华星光电都已成为稳定客户。
2022年9月,在新站高新区,合肥鼎材举行新型显示配套高端电子材料生产基地项目投产仪式。该项目一期投资3.5亿元,占地100亩,设计产能为年产15吨OLED高纯有机材料和4500吨光刻胶材料。
该项目的正式投产,大幅度提高了OLED有机发光材料及彩色光刻胶本地生产配套能力,进一步完善合肥新型显示行业产业链布局。
“你们能行吗?国产的品质能达标吗?”回想起当初面临的种种疑问,任雪艳嘴角露出笑容,她说,“外界的压力才是我们前行的动力!”
一鼓作气
以发光层材料为突破口,合肥鼎材在国产显示材料占据一席之地。
当前,相关材料产品已经广泛应用于国产柔性屏、折叠屏等终端设备,在维信诺等显示面板企业的核心供应体系中举足轻重。这些材料直接影响了屏幕的亮度、色彩纯度、使用寿命以及生产良率。
一切并未就此止步。坚定走创新之路,合肥鼎材一鼓作气,继续向更深的技术腹地挺进。
如果说OLED发光材料是点亮一块屏幕的“心脏”,那么光刻胶就是勾勒屏幕电路与图形的“骨架”。合肥鼎材将目光投向另一个长期依赖进口、技术门槛更高的领域——显示功能性光刻胶。
光刻胶是面板制造工艺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主要用于显影滤色片、形成薄膜晶体管图形、实现电路绝缘与封装保护等环节,涉及高精度图形显影、低温工艺适配、环保法规合规等多重挑战。
长期以来,高端光刻胶技术高度封闭,配方复杂、试错成本极高,即便是国际头部企业,也需多年开发才能稳定量产。
光刻胶布局,合肥鼎材起步并不晚。打样、验证、稳定性测试……多年前,他们便开始在彩色光刻胶领域开展研发,并与华星光电携手完成早期技术突破,成为当时全国第一款实现量产的国产彩色光刻胶。
连续供货初期虽一度遭遇灌装设备瓶颈,但团队迅速投入升级,采购全自动进口设备,完成从“能做”到“能量产”的跃升。
在这基础上,逐步拓展出包括TFT-Array高分辨率阵列光刻胶、LTCF低温固化彩色光刻胶、LTOC低温保护胶等产品,形成了覆盖从阵列形成、色彩显影到器件封装的完整产品体系。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项技术突破,是针对欧盟PFAS环保禁令所推动的PSPI(有机绝缘层光刻胶)“无氟化”方案。
过去,含氟PSPI广泛用于显示面板线路绝缘,但面临环保政策逐步收紧、进口材料未来可用性不确定等挑战。合肥鼎材选择提前入局,围绕“无氟化”进行全新结构设计,攻克了材料热稳定性、膜厚均匀性和图形解析度等技术瓶颈。
与大多数企业“主攻一款产品”的路径不同,合肥鼎材在光刻胶领域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全链条体系能力。“我们不仅具备分子级结构建模和性能预测能力,还能根据下游厂商的生产工艺要求进行快速适配与定制迭代,实现新产品的批量导入和多品类并行开发。”任雪艳表示。
如今,合肥鼎材已成为国内光刻胶领域产品线最为齐全、综合技术能力最强企业之一。对于他们而言,站上一块高地从不意味着终点,而只是另一个起点。
访谈实录
对话合肥鼎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任雪艳:这条路并非最热门,但却是国家急需。
问:合肥鼎材为何成立之初就聚焦显示材料赛道?
任雪艳:最早我们是维信诺内部的材料研发部门,负责OLED面板相关材料的开发与支持。当时我们的研发团队在北京,而主产线在昆山。随着公司业务逐步聚焦面板产线,股东对材料研发板块的业务独立性和投入产出开始有了新的考虑。
那个时候,公司希望材料研发团队能够以更市场化的方式运行,我们内部其实也早有一些想法:既然掌握了一定的技术积累,是否可以尝试真正意义上的自主研发与产业化。就这样,我们一批核心成员从维信诺剥离出来,创办了鼎材。说实话,一开始并没有太重的创业标签,只是希望真正做自己主导的事情。
问:走出来后,遇到最难的是什么?
任雪艳:出来创业,最难的反而不是技术,而是信心与责任感的迁移。你要让一个原本拿固定工资的人理解,今天我们不是“干工作”,而是“办公司”,这背后的风险和投入完全不同。
当时,我们给核心骨干做了股权绑定,有人自掏腰包入股,也有人借钱入股,一开始三十多人,只有十几人愿意真正“投进去”。那批人今天还都在,一直是鼎材的中坚。当然也有人走了,但我们早就约好,股份随走随退,原价+活期利息回购——这是个信号:我们要的是长期主义。
问:合肥给企业发展带来了什么?
任雪艳:第一个是资金支持。我当时提出来,项目需要100亩地,一期投资2.5个亿,我自己出1.5个亿,希望地方配套支持。合肥市发改委相关负责人不仅没犹豫,还直接说地方可以出5000万元投到子公司,另外的5000万分三年以补贴等方式陆续支持。关键是他投的是子公司,不稀释我母公司的股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第二个是产业配套。我们的客户如京东方、维信诺都在这边,显示产业链非常完整,从合肥出货,冷链物流成本直接省一半。第三就是合肥这座城市的魄力。从显示、半导体、再到人工智能、大模型,合肥总能抓住风口。我们这些做硬科技的企业,其实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听懂、能给我们撑腰的城市。
问:企业在行业中崭露头角,您觉得真正的转折点在哪里?
任雪艳:2019年到2020年,那是我们技术和商业双重突破的一年。首先是光刻胶产品终于验证通过,打入了华星光电的量产线。但最难的是后续的交付——实验室里一次性通过不难,难的是连续稳定地做出几十批、上百批都不出错。
我们生产设备当时还不行,比如,灌装机工作一天歇三天。为了稳定交付,我们最后引入全自动灌装机,把整条产线改造升级。就在那一年,我们的OLED材料PK掉了美国的陶氏杜邦,拿下了合肥维信诺大线的供应份额,这是国产化最关键的一步。
问:在与强大对手的交锋中,你们是怎么取得成功的?
任雪艳:核心就在两个字:对标。OLED材料一层层堆叠,每一层都是国外的专利。我们最早下定决心做自主研发,花了三年多时间,终于做出一款性能完全不输陶氏杜邦的材料。
维信诺一开始也不相信,但愿意给我们个机会。我们的材料做了200多个小时连续蒸发,不堵孔、不降效,而陶氏堵了口、直接下线。凭借关键一役,我们拿下了订单。此后,每年客户升级产品,我们就同步研发新材料。从光刻胶到OLED,我们都能实现迭代对标,最终替代。
我们只做一件事,在别人看不到价值的地方做到极致。材料这条路不是最热门的,但我们知道这是国家最需要的。我们要的是在光刻胶、OLED材料上,做出别人替代不了的产品,并发展成为国产链条里最重要的一环。
问:打硬仗离不开技术人才,目前人才队伍建设得怎么样?
任雪艳:最初,我们只有30多人,现在全公司近400人,其中合肥基地280多人,研发团队硕博比例非常高。人才这一块,合肥给予了很大支持。比如中国科大、安大、合工大都为我们输送了很多人才。我们在合肥设立了光刻胶的完整研发与量产体系,吸引了大量年轻技术骨干。
企业小传
合肥鼎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8年3月,是北京鼎材全资子公司,专注于OLED有机发光材料和光刻胶材料的研发、生产与销售。落地合肥以来,逐步建成覆盖新型显示材料全链条的研发与规模化制造体系,并于2022年建成投产年产15吨OLED高纯有机材料与8000吨光刻胶材料的量产基地。
近年来,合肥鼎材通过布局数字化工厂、强化质量管理体系建设,先后通过ISO 9001、ISO 14001与ISO 45001三项体系认证,并获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安徽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安徽省企业技术中心等称号。公司持续推进产研融合,累计授权专利40余项,研发团队硕博比例超过七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