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约5258字
作者：徐世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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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自古以来，文化名人多建名园，名园必有名石。赵孟頫建莲花庄，置莲花峰为主景。南浔刘承幹建藏书楼，访得啸石藏之。
一块形状酷似美女照镜梳妆的太湖石，离开故乡一个甲子了，家乡的人们依然翘首盼其回家。这块石头就是嵌藏于几代织里人心中的“美人峰”。
“美人峰”是乌程晟舍凌氏祖传名石。清同治闵宝梁修纂的《晟舍镇志》卷二古迹记载：“且适园在谨一圩，明凌迪知建。园中一石，曰美人峰。”凌迪知是明代文学家凌濛初的父亲，在常州同知任上清廉勤政，造福一方。他辞官返乡后，常州百姓感念其恩德，特地将他喜爱的假山石美人峰运到晟舍赠与。虽然后来园林易主兵部尚书闵梦得，但凌迪知留有遗训，后人仍认此石是凌氏的传家之宝，更是晟舍古镇的历史名胜。从这种意义上说，“美人峰”是凌氏私物，也是织里镇的传世文物，长期以来与凌濛初家族、与晟舍古镇密不可分。
顺治谱之凌濛初像
凌氏远祖可上溯至三国时的凌操与凌统，随孙策父子征战而迁居浙江余杭，到元季代有闻人。在北宋末南宋初，又有一支凌姓由徽州迁来湖州安吉。凌迪知修宗谱时，奉元代凌时中为安吉一世。时中（1260—1334），元至元辛巳（1281）进士，为官清正，执法不阿，累官至秘书监少监，赠集贤殿直学士、轻车都尉，封吴兴郡侯，七十五岁卒。凌氏由安吉迁居归安是在元末，定居归安练溪（今练市镇）的是凌益与凌谦。《晟舍谱系考》曰：“寿三名益，居练溪之西成桥；寿四名谦，亦相继居练溪。”
练溪凌氏最为显达的是凌贤、凌晏如父子。凌贤为官时名声很好，有大臣举荐可当大任，宣宗皇帝晋封其兵部尚书，又命掌都察院事，贤均不受。皇帝嘉其高行，御书“赐老堂”三字，准其告老还乡，这在封建社会是莫大的恩宠，是光宗门第之荣耀。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作《赐老堂记》详细记述。晏如为凌贤长子，名安然，号云溪（称练溪公），永乐初征授中书舍人，曾参与修撰《永乐大典》。而凌氏晟舍始迁祖凌敷则是晏如的幼子。
凌敷，字怡云，幼年丧父，家庭贫困。后来与闵珪（晟舍望族，官至刑部尚书）相识于京师，闵珪非常器重凌敷，凌闵二氏从此联姻，在晟舍这片土地上兴旺发达。后人凌介禧作诗赞美这段婚姻：“当年甥馆陇西开，练水晟溪远溯洄。赐第连云新画锦，缔姻闵氏始迁来。”
顺治谱之凌震像
凌敷生有三个儿子，第三子凌震（1471—1535），字时东，正德年间谒选湖广黔阳县学训导，不久提督宝山书院。博洽群籍，颇有文名。著有《练溪集》至今存世，南京图书馆藏有刻本。
凌约言（1504—1571），是凌震的第三个儿子，凌濛初的祖父。字季然，号藻泉。嘉靖庚子应天乡试举人，历南直隶全椒知县、湖广沔阳知州等职，最后在南京刑部员外郎任上丁忧。约言为官清正，对明王朝忠心耿耿。退休后优游林泉，好佛道二教，在晟舍盘殊漾中筑凤笙阁，藏书数万卷，对后人影响颇深。有《史记评钞》《凤笙阁简钞》《椒沔集》《朱批选赋》《汉书评钞》《病稿偶录》等著述。约言逝世后，著名治黄专家潘季驯写有挽诗：“赐老先朝副相家，时名君独赋才华。卅年长抱文园病，一梦翻成国士嗟。英气化为华表鹤，精光散作赤诚霞。敢云似舅郎君好，为喜绳绳寄五车。”
安吉横塘村发现的光绪《凌氏宗谱》
凌约言生有四子，分别是：迪知、述知、遇知、遂知。长子迪知是凌濛初的父亲，也是且适园美人峰石的第一代主人。凌迪知（1529—1600），字稚哲，号绎泉，嘉靖丙辰进士，历工部郎中。时因朝廷举办斋醮，兴建十坛，因皇上给的期限特紧，迪知虽如期完成，但得罪了大内宦官，因而遭设计陷害，被贬为定州同知。后请立一条鞭法，官计值，民评田，此法被推广。御史庞尚鹏用之于浙，中丞海瑞用之于吴。迪知于是迁大名府判，升常州府同知。在任期间，理枉辨冤，擒杀巨猾，铲除黠盗。因其刚正而被僚友、上司切齿，罢官归家，时年仅三十八岁。此时，其父约言身体尚健，得知迪知罢官返家消息，他在家乡的路上迎接儿子。笑道：“子失官固当，吾不能教汝谄，汝又信心落拓不反顾。吾闻汝与某某锋钜者绝，疑之必且被杀。今幸善归，家有田数十顷，书万卷，吾饰吾凤笙阁待也。”意思是说，“你性格耿直，罢官回家全身而退，是非常可喜的事。”
据凌氏后人说，凌迪知在常州任上时，钟爱宅子里的一块太湖石，名美人峰，有空时常常观赏，对此石有了很深的感情，罢官回家后恍惚若有所失。不久，常州下属与百姓感念他的功德，雇了一条大船，合力将美人峰石装入船中，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张起风帆驶越浩瀚的太湖，沿京杭运河入荻塘，停靠于晟溪西岸，报知凌府将巨石置于且适园中。迪知甚是欢喜，在他眼中，不仅是一块奇石，更是一位久违的好友，困顿时常常坐在石旁小憩，自言自语与“美人”对话。
凌濛初游览的城南杼山一带
迪知罢归后，除了读书著述，常陪父亲游娱山水之间，与名士交往广泛。有同郡朱国桢，天启时官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还有花林茅坤，吴门王穉登，太仓王世贞等。王世贞累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为明“后七子”之首。与晟溪凌氏父子交往颇深，王世贞曾对且适园作如下描述：“隔河而园，奇石出云，清池满月。花池纷列，鱼鸟亲人。高台可以远眺，曲房可以凝神”。可见他对且适园是何等熟悉。
凌迪知在交游结社之余，致力于书史，著述丰富。《晟舍镇志》卷六记载有《万姓统谱》一百五十卷、《历代帝王姓系统谱》六卷、《氏族博考》十四卷、《史汉评林》一百三十卷、《增定荆川史纂》十四卷、《大学衍义补英华》十八卷、《文林绮绣》五十九卷、《名世类苑》四十六卷、《名公翰藻》五十卷和《学海清澜》一千卷等。可谓著作等身。
凌濛初套印本《苏老泉集》（由湖州市地方志办公室提供）
晟舍凌闵家族的套版印书在中国印刷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凌迪知就是著名的刻书家。《湖录》编著者郑元庆说：“公致仕，闭户著书，梨人枣人，终岁满户下。”从38岁罢归至72岁逝世，三十余年间凌迪知的主要精力放在著述与雕版刻书上。刊印书籍有《国朝名公翰藻》五十二卷、《古今万姓统谱》一百四十六卷、《皇明经世类苑》四十六卷、《文林绮绣》五种五十九卷。凌氏物质基础丰厚，刻书特点一是所用纸墨俱善，二是刻印精美，插图均聘高手。三是慎选底本与批点本。
迪知钟爱美人峰，是自己为官清正的象征，把它作为传家名石，要求后人公正做官，清白做人。凌濛初、凌义渠都是明末的忠臣义士。
且适园不久易主兵部尚书闵梦得。《晟舍镇志》作了细致介绍：“且适园在谨一圩，明凌迪知建。中有一石，名美人峰，又名一片云。玲珑高耸数丈。以重大不可致，乃演戏聚千人之力，藉以韮，曵之而上。其下有池，池畔有仙人桥。由桥而东，有仙人洞，磊石为之。寻以事归闵大司马梦得，易名适园。大司马致仕后，作归来堂。缭以周垣，佐以名花，为游息觞咏之所。登其石，则西北之山，环拱于右，俯瞰盘渚漾，波澜微动，荇藻交横，亦殊清旷幽雅。”且适园虽归闵家，而凌氏后人始终把美人峰当作传家之石，所留诗文足以佐证。
晟舍水乡
明凌义康《适园陶月》诗：“窄径幽梁鹤倒回，远收山色到香杯。池光半受红飞树，人影初随绿印苔。牛渚适宜今夕泛，蟾宫遥忆昔年开。凄凉往事难回首，对景谁邀后渡来。”
凌庚诗：“吾里离山远，叠石得山意。傍溪开园林，水木亦幽致。二百有余年，苍茫起遐思。”
凌介禧诗：“且适园重访，孤撑石一拳。总戎营甲第，工部赠丁年。古木遗荒冢，愁云起暮烟。问谁窥草色，来共话林泉。”
又诗：“面湖背市静无喧，旧是吾家且适园。转向北轩司马赠，危峰一片看云翻。”
清同治三年（1864）适园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晚清至民国，此园逐趋荒败。闵开第写诗感叹：“适园旧迹本荒凉，剩有荷花送晚香。”
据晟舍村老人回忆，适园遗址在盘殊漾东岸、今佳雪集团厂区内，1966年美人峰还在，石下有石盘，旁有池塘，人们称它为花园潭。小孩子常在园内嬉闹，捉迷藏。
世事沧桑，奇石的命运最终与美丽的西子湖结缘。
时间推移到1966年春天，吴兴县委领导接到任务，为妆点西湖风景，得知吴兴晟舍且适园内有“美女照镜石”（美人峰），请安排将此石运来杭州。吴兴县委着手落实运石事宜。
春风拂柳，晟溪西岸草长莺啼，景色迷人。那天清晨，先锋大队的三十多名青年社员得到大队部的通知，来到花园潭待命。两条木质农船摇到岸边，船工师傅用绳索与木杠把两船捆绑合拢，铺上牢固的木板。花园潭到河埠不到200米，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被平整、拓宽。人们在美人石上扎好绳索，架上“葫芦”（小型起重机），把巨石安放在几根圆木上，两旁的人们小心推动圆木，慢慢地推到河边。桥口的石阶铺上坚固的跳板，跳板上放满湖葱，美人石被推上跳板，湖葱碾碎产生润滑力，巨石顺势滑到船上。船夫用绳索固定巨石，等待启航。此时，附近村坊的人们闻讯赶来，晟溪两岸人声鼎沸。看着船夫用竹篙撑开船只，装着美人峰的木船缓缓驶离家乡，大家目送这位守护且适园数百年的“美人”，直到农船的影子消失。有位老大娘忍不住哭出声来：美女照镜石呵，你是陪伴我们长大的呀，这一去，哪年哪月再回来啊！
美人石离开了晟舍，但不知她到了杭州的哪个地方。1982年，老中医唐家华先生不经意中在杭州花圃公园偶然遇到美女照镜石，他欣喜异常，发出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叹。看到美人石孤独地伫立在冷清的池塘边，孑然一身，形影相依，唐先生一阵酸楚，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而故乡的人们心中惦念着美人石，一直在盼望她归来。
利济寺（由湖州市地方志办公室提供）
20世纪90年代末，晟舍凌氏后人凌廷铭为美人峰的回归作出了一系列的努力。凌廷铭，小名大毛，1921年出生在晟舍村。幼读乡村私塾，颇熟国文知识。新中国成立后任小学教师，在桐乡及晟舍镇教书。晚年，为千年古刹利济禅寺的恢复重建事宜四处奔波，终于功德圆满。当唐家华先生告知其曾在杭州见到美人石的消息后，凌老非常激动，亲赴花圃公园探访，见到祖传名石孤单地流落异地，五味杂陈。
2004年5月，文史专集《人文织里》隆重发行，晟舍凌闵望族的历史人物与功绩在织里广泛流传。石匠兜邱水根先生骑摩托车到杭州花圃公园寻访，拍回多张美人峰的照片赠送乡人。2013年冬月，唐家华先生携朋友程炳龙再访花圃公园，两位老人在美人石前合影留念，长时间站立，诉说久违的思念。
2014年7月5日，《湖州晚报》人文版刊登唐家华先生撰写的美人峰文章，详细记述了美人峰的来历，与凌家的关系。唐先生在文章中写道：“人生过了古稀之岁，心中却无法放下一份牵挂，一个念想，那就是伴着我们度过童年的凌氏名石美人峰。”唐老对花园潭作了细致描绘：“在我的记忆中，美女照镜石高约四五米，置于花园内小白石山圆形池塘旁。池塘面积约有200平方米，老百姓称其花园潭。周围用太湖石垒砌，筑有暗沟与风光秀丽的盘殊漾相通，潭水清澈与漾波保持平衡。小时候我们常去玩耍，美人石立于假山旁，玲珑如玉。清晨阳光照射，奇石映入池中，其倒影犹如美女对镜梳妆，因此得了这个雅名，更是凌氏家族的传家宝。”
凌濛初《拍案惊奇序》
赵红娟教授是研究凌濛初文化的知名专家，著有《拍案惊奇凌濛初传》《凌濛初考论》等专著。2020年赵教授应邀参与《织里镇志》编纂工作，这年暑假，晟舍村闵锦水特地陪同赵老师寻访花园潭遗址，考察曾经置立美人石的位置，并与老村民聊天。倚靠在盘殊漾大桥栏杆上，赵教授浮想联翩，仿佛看见凌迪知老先生父子踏水而来，邀她到凤笙阁藏书楼品茗，谈古论今。
笔者有两次到花圃公园寻访美人石的经历。第一次是2015年在杭治病，顺便寻访美人峰，却是寻找艰难。花圃公园面积较大，向路人及工作人员打听均不知道。与唐家华老先生打了几次电话才找到，终于见到美人峰真容。第二次是在2020年，与织里文化专家许羽、沈林江访问辛亥英烈姚勇忱后人，又去花圃公园，这次园内置有“美女照镜石”的指示牌，很快找到。三人在奇石前伫立、感慨、合影。
《二刻》卷三十九《神偷寄兴一枝梅》插图
凌氏自练溪迁至晟舍，到凌濛初已是第五代。濛初被誉为明代文豪，他的白话小说《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被译成多国文字传播广远。
作为书香传家的凌氏望族，濛初之后，清代的贤达凌介禧有许多诗文传世，《东南水利略》作为水利名著，至今还深有影响和实用价值。当代有著名油画家凌启宁教授，曾任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主任。凌文璧是从织里旧馆走出的旅美文人，任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在美国曾接待过多位文化名人。著名微型小说作家凌鼎年认宗晟舍凌氏，发表作品超7000篇，出版个人文集65本，被译为英、法、日、德、韩、泰等15种文字。
“瘦石亭亭临水立，美人无语怨斜阳”。愿岁月静好，奇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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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沈竹青
编辑：张鸣阳、沈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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