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不为远,千里若比邻。”
上海临江靠海,集聚资本、技术、人才和市场;三明群山环抱,拥有生态、资源、制造空间,但长期面临人才难留、创新资源不足、市场半径有限等山区城市共同难题。
两地相隔800公里,却有一条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感纽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18家上海工业企业整体迁入福建三明,上万名上海技术工人、干部和家属溯江而上,支援三明“小三线”建设,成为这座城市工业化最早的底色。
2022年5月,国家发改委印发《革命老区重点城市对口合作工作方案》,明确上海与三明建立对口合作关系。60多年后,两座城市再次牵手。
截至目前,沪明累计签约产业项目98个、总投资超过532亿元;12个共建产业园覆盖三明所有县(市、区)。上海的高校院所、产业资本、技术交易平台、医疗教育资源和消费市场不断进入三明。三明的制造空间、生态产品、农业资源、产业基础也反向嵌入上海的创新链、供应链和市场体系。
过去的关键词是“支援”,今天更接近“重组”。技术与制造、市场与资源、人才与场景,在重新组合。
沪明合作正在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一个中国超大城市遇上一座山区老工业城市,区域合作除了“输血”,还能做什么?
从“给项目”到“造能力”
区域合作最容易看到的是钱。一笔资金、一条路、一栋厂房,短时间内就能有直观成果。但真正决定一座城市能走多远的,往往是企业能不能持续找到技术,产业能不能链接市场,医生、教师和科研人员能不能进入新的知识网络。
福建南方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林春花对此深有感触。
南方制药与上海的联系其实早于这一轮沪明合作。这家从红豆杉提取紫杉醇起家的企业,最初的技术就来自上海复旦大学。后来上海熙华检测成为南方制药第三大股东,沪明合作启动后,又与研发型企业上海博悦生物深化合作。资金上,2023年,南方制药获得109万元沪明合作专项资金;上海企业的资本投入也曾助其完成新厂建设期间的资金过渡。
“如果闭关起来,没有更发达区域的信息来源,企业也会处在封闭状态。”林春花说,三明这样的山区小县,真正缺的是高端人才、市场信息、行业动态,以及链接产业前沿的渠道。上海带来的客户、股东、技术团队,实际上为企业接入了一张新的信息网络。
这也是山区与大城市之间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距离,不是公里数,是信息差。
福建康墨新能源就遇到过类似情况。这家企业原本打算自主攻关一种固态电解质粉体涂覆隔膜技术,预计要从粉体材料做起,可能需要数年时间。上海技术交易所三明创新服务中心介入后发现,上海硅酸盐所已经完成相关粉体技术研发,且接近产业化,原本要走的路一下子缩短很多。
这正是平台存在的意义。它不是简单“送技术”,而是让需求找到技术,让技术找到企业。
2023年11月,三明市科技局、三元区政府与上海技术交易所签订合作协议,一年后三明创新服务中心(又叫科创云超市)正式运营。截至2026年9月,这个平台已发布77条技术成果、124条企业技术需求,促成36家三明企业与上海有机所、上海硅酸盐所等30家高校科研院所达成技术合作。
过去,山区企业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是“不知道谁能帮我”。现在,信息不对称正在被逐步打开,对口合作也从单纯的资源输送,转向能力连接。
“上海研发+三明制造”,怎么落到山区县
上海有高校、科研院所、平台、资本、人才、总部;三明有土地、厂房、产业工人、资源禀赋,以及几十年工业化积累下来的制造基础。两者看似相距甚远,却正好互补。
在明溪嘉明生物产业园,上海博悦生物把第一个自建生产基地放在这里,总投资12亿元,计划年产高技术壁垒药物25吨,是沪明合作中规模最大的单个项目。
博悦制药总经理窦振国介绍,上海母公司负责研发,明溪承担制造,另一家当地公司负责持证和销售,由此形成“研发—生产—销售”的闭环。选择明溪,一是当地已有原料药和生物医药产业基础,二是生产环节需要空间、配套和产业生态。
研发在上海,制造在三明。这不是简单的工厂搬迁,而是把产业链拆开,让不同环节落在最适合的地方。
在南方制药,上海技术人员为推动产品产业化,长期驻厂。项目不断,人员轮换,工厂干脆在办公楼三层腾出两间办公室,专门给上海合作方使用。
实验室里的工艺,到了生产线上并不会自动成立。从克级实验,到公斤级中试,再到百公斤级生产,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南方制药曾与上海合作方共同攻关一个补铁类产品,仅专项设备投入就接近500万元,三年多仍在反复摸索。
这正是“上海研发+三明制造”的真实分量:不是技术单向转移,而是一起把实验室成果送进工厂。
类似逻辑,也出现在永安。
永安的传统产业与浦东并不天然匹配。当地发改部门曾经带着纺织、汽车等企业对接上海企业,但因“产业差异比较大”,一度很难找到精准接口。
2023年,上海浦东金桥管理局、金桥集团与永安共同建设金桥·永安新型碳材料产业协同发展中心;2024年,金桥(永安)产业园落地。目前,园区已签约5个项目,总投资17亿元,涉及石墨烯、单壁碳纳米管、碳/碳飞机刹车盘、硅碳负极材料等方向。
更值得注意的是,永安连续三年把原本在县域举办的石墨烯创新创业大赛搬到上海浦东金桥。地点一变,资源随之改变。人才、资本、科研机构和产业项目可以在上海完成第一轮筛选,再向永安落地。2024年至2026年,相关赛事及项目对接持续在浦东举行。
某种意义上,这是把研发、人才、招商前端放在最适合它的地方,由上海负责“找”,三明负责“接”。
在沙县,沪明临港产业园走的也是同一条路:上海招商,三明园区;上海品牌,三明运营;上海服务,三明落地。
临港集团派出专业团队常驻三明,把园区开发、招商和运营经验导入三明高新区,三明则提供产业空间和制造基础。
目前,沪明临港产业园已签约13个产业项目,总投资34.6亿元。其中,金杨科技已切入宝钢股份电池材料板块供应链,开诚机械进入了上海电气集团核心供应商体系。
林春花说得很直接:“合作肯定是双向的,完全单方面也合作不下去。”
上海市场,正在重新定义三明产品
如果说沪明产业合作解决的是“如何生产”,那么农业和文旅合作解决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产品卖给谁?
三明“八山一水一分田”,农业资源丰富,但农产品附加值低、精深加工薄弱。
上海农科院进入三明后,首先带来的并非某一个品种,而是另一种思维。
三明市农科院副院长华树妹记得,过去地方农科人员习惯的是“育出一个品种交给农民、企业种”。上海同行则提出,农业科研不能只服务生产者,还要服务市民、消费者。
这意味着,一个农业基地除了种东西,还可以做观光、科普;农产品不能只卖初级产品,还要考虑加工、储藏和销售半径;育种也不能只追求产量,还要研究口感、上市时间。
从生产导向,转向消费导向。
一个小小的南瓜可以一窥这种变化。上海农科院培育的贝贝南瓜引入三明后,被称为“沪明贝贝”,种植上不追求多结瓜,而是做精品化管理,控制单株结果数量,强调口感、抗病性、储运性,并利用三明气候条件错峰上市。农业从“种得多”,转向“种得值钱”。
建宁黄桃也是类似变化,过去集中上市,销售期只有20多天;引进上海农科院培育的多个“锦”字系列品种后,早中晚熟搭配,销售期延长到60天。
目前,建宁黄桃种植面积超过2万亩,年产量3.2万吨,总产值5.71亿元。节水抗旱稻、食用菌、西红花等一批上海农业科技成果,也在三明找到落地场景。
另一端,上海这个超大消费市场正在打开。目前已有500多款三明农特产品进入上海“百县百品”等平台、单位食堂和工会消费渠道;上海企业在三明建设鲜笋、柑橘等10个农产品保供基地,仅笋类产品在沪年均销售额约5亿元。
这并不只是“帮三明卖东西”,市场也会反过来改造生产。上海消费者喜欢什么样的产品,决定三明种什么、什么时候上市、怎样加工、怎样包装。
文旅合作的逻辑接近。过去提到三明,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泰宁丹霞、森林康养、红色文化、沙县小吃等,资源丰富,但并不会自动生出游客。沪明合作后,上海逐渐成为三明重要的省外客源市场。
上海虹桥往返三明实现每日航线直达,往返列车增至每日3趟;三明被列入上海干部职工疗休养目的地,累计接待上海疗休养超过4万人次;近三年三明接待上海游客年均增速超过100%,2025年首次突破百万人次。
数据增长背后,不只是宣传,而是运营方式的变化。上海的锦江等企业进入三明文旅资源运营,旅行社开始参与线路设计,疗休养、工会和企事业单位客群被导入三明。
2025年1月建成营业的泰宁锦江国际度假酒店,是沪明合作首个也是投资体量最大的单体文旅项目,总投资5亿元,占地196亩,建筑面积3.6万平方米,配备客房218间,填补了当地高端旅游度假酒店的市场空白。
酒店副总经理安琪说,上海客人占六到七成,开业至今累计超过2万人。他提到一个细节:“酒店对面的山坡有个坑,不好看,向县里反馈后,政府第一时间将其改造成景观梯田。”这让他从上海刚到三明,就感受到了当地打造优质文旅目的地的决心。
在永安,桃源洞—鳞隐石林开始接待上海疗休养团队,当地红色场馆与上海相关纪念馆建立合作;在宁化,长征精神教育基地研学交流中心、研学活动中心两个项目获上海资金2725万元支持;在三元区,上海爱琴海运营的“山海里·沪明情文化街区”,把上海生活气息直接搬进上海移民聚集的老区街头。
三明分散的生态、红色、文旅等资源,正通过上海市场重新组合。市场半径被拉长之后,资源价值也随之变化。
比资源下沉更重要的,是把能力留下
区域合作还有一个判断标准:资源来了之后,会不会走?
专家来一次义诊并不难,难的是专家走后当地医生会不会做了。名师来上一节示范课也不难,难的是老师离开后本地教师能不能独立成长。
在这一点上,沪明合作正从“资源下沉”走向“能力留下”。
2024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三明分院挂牌,三明38家医疗卫生单位与上海28家单位建立合作关系。这不只是上海专家到三明看病,更重要的是技术平移。
目前,瑞金医院已有16项关键诊疗技术在三明落地,三明市属10个专科加入瑞金医联体;瑞金医院累计派出涵盖14个专科的19名专家长期驻点,通过门诊、手术和带教培养本地医生,同时开通远程门诊,利用5G技术实施远程手术。
三明医生也被送往上海学习。上海每年专门安排资金,支持三明派青年骨干访学进修,从2023年的6人到2026年的20人(截至9月)。“专家来看病”逐渐变成“教当地医生怎么看病”,目标不是让三明病人越来越依赖上海,而是让更多病不必去上海治。
教育同样如此。2024年,两地共建的华东师范大学附属三明中学正式开学,校长直接从上海聘请,带来“轻负担、高质量”的海派理念。
不少年轻教师此前面临一个最现实的问题:能站上讲台,却未必知道如何把课讲好。上海的学科专家介入后,不是简单上一节公开课,而是从备课、课堂设计到学生反馈长期跟进。
一名语文老师记得,上海专家常说,要做“三明”老师:“让学生明白,先让老师自己明白,让学生容易明白。”过去讲一篇文言文,可能要一节半课,专家要求“删繁就简”,先让学生自己解决能够解决的部分,再集中处理真正的难点。
这所学校第一届学生七年级入学时,成绩一度位居区属公办学校倒数,到首届中考,平均成绩已升至最前列。
真正的对口合作,不是把上海资源源源不断搬到三明,而是逐步减少三明对外部资源的依赖,把能力留下来。
山海之间,下一道题是什么
98个产业项目,532亿元投资,12个共建产业园,500多款农产品进入上海市场,瑞金医院、华东师大、临港集团、上海技术交易所等陆续进入闽西。数字已经足够漂亮,但越往后走,合作面对的挑战也越多,三明并没有回避这一点。
一方面,三明资源加工型传统产业占比较高,不少产品仍处在产业链中低端,上海则早已进入先进制造和先导产业阶段,两地并不存在天然的产业“梯度转移”关系,上海也没有大批传统工厂需要搬到三明。
沪明临港产业园目前引进的13个项目,并非全部来自上海。园区负责人李金勇坦言,产业必须基于当地产业基础,“太高科技的东西在这里也不合适”。过去那种“沿海产业转移—内陆承接”的简单逻辑,在沪明之间并不完全成立。
另一方面,科技平台越来越多,真正能够形成联合研发、知识产权和产业突破的成果仍然不够,科创供需仍要进一步解决“通道不畅、匹配不精准”等问题。
文旅同样如此。三明有山水、红色资源、森林康养,但县域之间资源分散,精品线路不足,传统观光仍占较大比重,变成稳定消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签协议、挂牌、办活动,沪明合作已经走过最容易的阶段,把桥搭了起来。
如何让上海的技术深入三明企业真实的生产线,让产业基金投向能够成长的企业,让上海市场长期购买三明产品,让一个合作园区最终长出产业集群?李金勇的判断很现实:医疗、教育可以更多依靠行政资源推动,但产业不同,“一定是市场化的”。这或许正是下一阶段沪明合作最重要的一道题。
六十多年前,上海人来到三明,带来机器、技术和现代工业,在群山之间留下了一批工厂。
六十多年后,两座城市重新碰面。这一次跨越山海的,不止机器和工人,还有数据、技术、资本、医生、教师、科研人员、游客、农产品和产业链。
上海的科研成果在找生产空间,超大城市需要生态产品、康养空间;三明的企业在找技术,山水、森林和农产品需要更大的市场。
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缺,合作才有可能。
这或许也是今天理解区域协调发展的一个新视角:山海协作不是削平城市之间的差异,而是承认差异,让差异长出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