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的“松”与“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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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程乐松近期在中国美院讲座,主题为“悠游着虚度”。他谈儒、道思想对生命价值的不同解读,也分享一种生活态度。

过去一年,这位研究道教哲学的“70后”学者走红网络。从毕业典礼致辞到讲座、访谈,越来越多人从他这里寻求精神方子。他替普通个体说话:“爱咋咋地,还能把我怎么着?”

他说,不要把问题搞得这么严重。如果你把它当作一个问题,你会想两件事:是不是别人没有这个问题?只有我有这个问题?“不是的,大家都有这个问题。它不应该成为你单独反思的问题。”他认为,绝大部分问题都不是从一个人自己这里来的,它们来自公众环境如何、信息模式如何,以及你对自己的预期在多大程度上被裹挟了。

程乐松的应对是“explain away”型的:把问题“解释掉”——掉,代表一种消解、淡化,甚至可讲“开脱掉”,反正就是“远离我自己”。

哲学学者因为接受过相对系统和规范的理论性训练,对某些共通的生命性境况的刻画会相对更清楚。这种“清楚”使很多处在同样境况的人感到你说出了他们说不出来的感觉,人们从这种“嘴替”式的阐释里得到心理慰藉。“但是我能够更好地作结构性、理论性的刻画,这是基于职业训练的技能,并不代表我的生活智慧更高,也不代表我的生命状态更优。”

他跟我们一样。公众听过他说的最高频的一句话是:“我也没有解决的方案。我的日常生活也是一地鸡毛。”

现场大家谈到生活、学业中的焦虑,羡慕大学教授逍遥自在。程乐松首先不同意把教授排除在普通人群体以外:“比如说今天我们学校突然哪天说‘不行啊,从现在开始正教授也得考核。’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能说‘我不干了’?我也得干吧。”

“我的意思是说,这种计算性、KPI和筛选性,是我们不能逃避的东西。但是这个‘筛选性’本身能不能成为我们自我评价的一个标准?这是第一个问题。”他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就是说,我们需要将‘筛选性’作为我们所有行动的动机吗?”

程乐松举例说,这是他“PUA”儿子的理论。“我跟他讲,其实你要知道你从小和我们从小不一样,我们小时候爹妈不高兴了就抽(我们)一顿,也就是我们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负反馈。但是我们现在(当家长)是绝对不敢的,我们对孩子的永远都正反馈,而且不敢让他有太延迟的满足。所以我跟他说,我说‘考试和学习呢,是现在能够给到你的最能够锻炼你的挫折感和耐挫力的一个最重要的练习环境。’”

“所以考试本身在我看来是有人格养成价值的。”同样,程乐松认为所有考核和竞争都有人格养成价值。

哲学教授不是诡辩家也不是“鸡汤”制造者。程乐松继续explain away:“问题在于,我是不是以一种‘必须在筛选中间获得优势地位’的方式去参与这个竞争?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程乐松认为可能更关键:“绝大多数用一种放松且切实的方式完成自己日常的学习和工作的人,在筛选的过程里并不会太处于弱势的位置。除非是能力上有本质的缺陷,要不然不会太弱的。”

他从反面说:“因为特别在意筛选结果的人,一般会呈现出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对自己行为过程的价值进行加戏,就是觉得每一件事情都‘生死攸关’,然后把自己弄得很紧张。第二个事情是什么呢?他会对于所有的挫折感和负面反馈都会缺乏耐受力——他马上需要正面反馈,而且这个正面反馈越快越好;而且他会越来越沉溺于这种正面反馈,特别在职场里。”

所以程乐松的结论是:“筛选性”是个结果,它并不代表过程。“我们不用否认它,而是需要把它当作所有过程的一个必然产物,我甚至认为它是一个副产品。”这样的话,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间只要专注每一个当下就可以。

“在任何环境下都有筛选性。如果我说在我自己的小环境的筛选性过程中,我是个loser,好像显得不负责任,但是我应该这么说,我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我一定要成为一个winner,就是‘也行’——我尽力了就ok了,反正不行再说呗。”

但如果反过来,一定要“我必须这样”,“那么很多事情就会变形,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自我否定。从根本意义上来说,这就已经影响你的行动了。”

这是一个哲学家5分钟的口头输出:听上去没有一个生僻词,但是答案里套着新的问题,问题里留着“钩子”。观众一个注意力不集中,脑回路就回不上了。

这次演讲地点在中国美院象山校区。这个王澍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的代表作品里,校园建筑全部布置在地块的外边界,与象山的延伸方向相同。在建筑与山体之间,“留白”了大片空地,原有的农地、河流与芋头鱼塘像是画面上的几笔点缀。

程乐松9月刚出版的新书,名字就叫《留白》。其实这是十年前出版社就和他约好的书稿,当时他已经把全书目录大纲列好——十年前,那个飞速上升的时代,人们恐怕还无暇也不甘心“留白”,程乐松就对“精准计算的步步为营”保持警惕了。

“留白”是中国古典绘画中的技法,哲学家怎么用它来指导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不像西方古典油画那样铺满层堆,中国画用渐次变淡的墨色勾勒出极目远眺而不可及的悠远与幽深。这种‘留白’,有着深刻的意涵。”

中国画的智慧,是用视觉方式表现天高地远、气淡人渺——天地无穷的宽阔,人在其中很渺小。哲学家认为,这就是一种自知。画家着墨处是为了彰显空白,而这些留白给我们想象空间。墨有尽处,景观仍在无限地延伸。

“所以你会看到两个东西,第一是对‘有限性’的认可——我能看到的东西是有限的。”正因为“有限”,我们必须假设“无限”。程乐松认为,这是在面对日常无力感时特别重要的能力,能帮我们与自身和解。“因为总有东西在你掌控范围外,在你的视野外。”你可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必须知道你不知道。

程乐松用“留白”这个概念,就是想通过一种视觉的、具体的方式,去表述那些对中国人精神生活有决定性作用的思考方式。

拖了十年到今年2月,程乐松才终于结项一个课题,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新书写作;他用了一种不常写的体裁:散文——《留白》是哲学家写给大众的“人话”。“人们需要直接且能够感受到触动的话语,而不是严肃的哲学学者在炫耀他的论证技法。”

但他非常反对哲学金句。尤其是在出圈之后,他特别怕大家在脱离上下文的“摘要”里形成这样的印象:一个大学教授,天天教人家怎么生活。“我就是一个能把问题(一层一层)说清楚的人。你有什么问题我能告诉你,但是至于怎么解决,我也不会。我碰到同样的问题,会陷入跟你一样的状态,但是我知道我为什么陷入这种状态。”

大众能感觉到教授确实和普通人一样,柴米油盐,世事纷扰。“我们都是在一种无远弗届的、致密的现代性规制中间,不断地完成自我规训的一批劳动者,所以没有区别的。千万不要以为教授就活得多好,这个对我们不公平。”

去年网络上很有名的一个片段,是他跟对谈的人苦笑着说:“其实我也焦虑,也内耗。”但程乐松仍然始终给人一种松弛感。他也不否认自己的认知和行动:“只是我不沉溺于它。真正的焦虑来自不理解。不理解就会产生不甘心,进一步强化不理解。我们需要在理性上清晰地认识到问题,然后不让价值判断扭曲对事实的观察。这样才能找到一点点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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