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九载,他帮阿公阿嬷梦归潮汕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中秋节一大早,马来西亚侨胞郑金慧接连收到喜讯:舅公蔡速林、蔡喜林和叔公郑锡奎都找到了。断联几十年的情缘,在万家团圆之际重新接上。

这次成功寻亲背后,潮州市归潮寻亲志愿者协会副会长卢海淦发挥了重要作用。节前一天(9月24日),他把两封“阿嬷的情书”制作成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不到24小时,卢海淦便收到线索,经核实为寻亲对象。

不只这一宗海外寻亲。过去十年来,卢海淦和队友们无偿为潮汕人寻亲,累计接到4000多例求助,成功帮助1200多个家庭团圆。今年5月,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越来越多海外侨胞联系卢海淦,希望寻找自己的亲人。

卢海淦是审计专业出身。他从一间咖啡店开始走上寻亲路。广东潮州文星路4号,一幢明黄色骑楼门口挂着“人才咖啡”牌子。顾客进店,大厅左侧整面墙的侨批图映入眼帘,还有上百个海外潮团会标、下南洋路线等侨文化印记。这里也是“梦归潮汕”寻亲团固定联络点。

咖啡与寻亲的组合始于一次偶然善意。2017年,卢海淦回乡创业,在潮州古城经营“人才咖啡”。次年,公益组织“梦归潮汕”找到他,希望借咖啡店开展活动。该团队自2016年起义务帮潮汕人寻根,一直想找个地方方便老人聊天、采集信息。卢海淦当即答应:“几乎没有思考,我就说,可以,我很支持。”他年轻时曾到马来西亚留学,一开始不会讲英文,举目无亲,“对家乡的思念很难用言语表达,只能说刻骨铭心。”因此,游子渴望寻根问祖的心情,他感同身受。

因为一句承诺,“人才咖啡”店招旁多了一块“归潮寻亲”的牌子。此后,卢海淦在红砖绿瓷间接待一位又一位寻亲人。他们大多来自福建、江西等地,在1939年至1943年因战乱、饥荒被迫逃离潮汕。老人们拿着一个地名、一封旧信苦苦寻觅。卢海淦记录寻亲信息、走访村落祠堂、联系宗族长辈。“寻亲人年纪非常大,没办法等。”他说,自己和队友一接到求助就行动,“有多少找多少,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

卢海淦的生活重心也悄然转移。每天到咖啡店,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业绩,而是登录“梦归潮汕”账号,看后台有没有人留言。

“泰国赵荣坤后代寻潮阳‘赵’姓族亲”“马来西亚郭逢潮后代寻潮安‘郭’氏亲人”……最近几个月,卢海淦频繁收到海外侨胞求助,“多的时候,一天有三四宗,爆单了”。咖啡店位于景区,“有些旅客路过看到牌子,会直接进店咨询。”

今年5月,新加坡侨胞吴玉嫦携父母持1993年旧信到店求助。仅凭几个模糊地名,卢海淦和队友们跨城排查,只花四天就找到三门断联数十年的族亲。吴玉嫦哽咽着说:“如果没有这群志愿者,肯定找不到我们的根脉。”卢海淦复盘,吴玉嫦父亲年事已高,说不准老家村名,只有墓碑照片上“沟边村”三个字清晰可辨。加上三个家族分散在汕头、潮州等不同地方,他们兵分多路扎进村里,跑了数个老旧小区、爬了很多趟楼梯,向多位长辈求证。

明明发短信、打电话就能搞定的事,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卢海淦强调,不能听到相似就直接承认,万一是同音别字,搞乌龙就糟糕了。寻亲不能依赖网络消息,必须审慎甄别,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些年他们不走捷径:翻山越岭,找一口干涸的古井;翻阅族谱,拼一个模糊的乳名。即使遇到高度疑似对象,卢海淦也没有降低标准,“对求助者负责,志愿者一定要到场”。

8月末,一个骄阳似火的午后,卢海淦和队友再次进村走访,为新加坡侨胞陈惠珊寻找曾祖父的故乡。“连续两个人爆料,都指向凤塘镇的一户人家,成功率应该有九成。”出发前,卢海淦信心满满。

途中,卢海淦拿着一张手绘家谱图,同队友推理分析:已知其祖父陈学明是1928年生人,家族长辈碑文照片显示“广东省潮安县下塘大和都”,往前追溯其曾祖父大概率在清朝末期从潮安到新加坡过番;由于长辈已过世,早年便与家乡断联,没有留下更多资料;目前掌握线索潮安区凤塘镇旧称“下塘”,一本族谱上出现了“陈学明”的名字,现在要核实两位“陈学明”是否为同一人。

“像是在‘破案’。”卢海淦透露,家谱图看起来简单,每条信息都是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包括出生年份、多少个孩子、结过几次婚等。“要花好几天,才能梳理清楚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家族史。”他感叹,仿佛经历了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来到东门村的四房宗祠,几位长辈拿出新修的族谱,他们和卢海淦一同伏在桌子上,逐字比照人名,不时讨论,并询问一位阿公。“只有老人才知道过去的事。”卢海淦捕捉到一条关键线索,随即发消息向求助人反馈,不厌其烦地求证。

遗憾的是,来来回回沟通了两个多小时,卢海淦无功而返。“跑一次不成功的情况经常发生,不可能百发百中。”他和队友们习惯了“扑空”,淡然笑一笑排解失落情绪,留下一句:无论机会多渺茫,都不会放弃。

助人寻亲这条路,卢海淦一走就是9年,从未计较自己付出了多少。“没办法算,也不用算,就是凭个心。”每每目睹久别重逢的场面,高兴之余,卢海淦都会愈发坚定继续找下去的决心。“虽然隔了很久,也隔了也很远,他们还是想要找到自己的根。”他始终记得——

胪岗镇溪尾村周氏后人说:“每个月28日,伯父都会寄100元港币回来。我们一直盼着新加坡的亲戚能找回来,盼了一辈子……”

逃难的孩童,年过古稀时找到失散亲人,双方抱头痛哭,抒发积攒几十年的思念之情。“大家都跟着哭,多少话都显得苍白。”

海外第三、四代侨胞欢欣鼓舞地回到祠堂认祖归宗,同相认的亲友坐下来喝一杯茶、吃一顿饭。“跨越两个国家,让失联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家庭重新连接上,非常有意义。”

最近,为了提高寻亲成功率,卢海淦试水短视频寻亲。“只靠文字散播信息已经不够用,寻亲也得不断创新。”他在49岁这一年,开始自学视频剪辑,从零起步摸索着加字幕、放图片、配音乐,一帧一帧把收集整理的寻亲信息转化为十秒左右的短视频。眼看着视频浏览量从几百、几千涨到几万、十几万,每增长一点,卢海淦都觉得多了一分希望。

八月十五的夜晚,皓月当空,卢海淦坐在“人才咖啡”店,想起那几位始终没找到故居的老人:廖金妹、陈秀香、杨雨金。他念叨着,过几天还是要再去找找,“说不定这一次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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