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宁,像班吉塔这样的古塔并不止一座。太子河畔的辽阳白塔、锦州城内的广济寺塔、沈阳塔湾的无垢净光舍利塔,散落在古城街巷与乡野之间。砖石没有长篇碑刻,却把古代雕刻技法、图像范式,中原营造理念、北方草原生活意趣,以及远道而来的域外艺术语言,一凿一磨刻进面砖。研究者认为,辽塔是中国古塔装饰艺术的一座高峰;留存至今的砖雕纹样,是抢救、解读日渐衰落的古代营造工艺的珍贵样本。
海城析木金塔。
班吉塔看护员刘素华今年71岁。她守护的班吉塔,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国内现存不多的辽代华塔之一。近年,常有游客来到小凌河畔,只为看一眼这座塔。她有些费解,也有些惊讶。可每次站在塔旁,她的腰背都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堪称最美
朝阳博物馆学术报告厅里坐满辽塔爱好者。他们来听赤峰博物院辽代历史文化博物馆馆长、研究馆员黄文博的公益讲座《初识辽塔》。
辽塔是统称,既包括辽代修缮的前代古塔,也有辽代奠基、后代不断修缮的古塔,主体仍是辽代建成的古塔。历经千余年,确切数字有争议,大体我国现存100多座,其中一半以上在辽宁。朝阳地区分布着14座不同样式辽塔,是辽宁古塔分布最密集的地区。
黄文博常年奔走北方各地作辽塔田野调查。比对大量唐、宋、辽古塔实物后,他提出判断:在中国历代古塔遗存中,辽塔的装饰艺术水准堪称最美。他说,唐代古塔重在建筑本体,追求结构雄浑,塔身装饰整体克制素雅,雕刻题材相对有限;宋代古塔雕刻偏向精巧秀丽,但装饰规模偏小,整体排布相对稀疏;辽塔匠师把高浮雕、浅浮雕、线刻多重技法叠加运用,大规模将人物、花草、瑞兽等布置于塔身。纹样繁复,却极少重复,既有唐人的恢宏气度,又有精细入微的刻画能力,形成独树一帜的时代面貌。现存辽塔,正是这套艺术追求的实物范本。
相隔百余年,唐代审美范式何以在辽地延续?黄文博解释,辽朝积极吸纳燕云地区工匠群体,前代图样样本、雕刻手艺随匠师向北流转。辽河流域属于辽东京道核心地带,大批塔体在此营造,自然成为保存隋唐造型传统的实物载体。
黄文博与同事采集辽塔留存信息。
文明相遇
锦州的广济寺塔因塔身高大,一直是这座城市的地标。1996年修缮后,塔身高达71.25米。行经锦州城区,远远就能看见它。
黄文博调查辽塔,除了塔身结构,更看重装饰细节。这往往要借助专业摄影工具才能看清。比如广济寺塔须弥座束腰位置的砖雕,多重文化就在方寸之间依次铺开。
一侧是中原传统缠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构图饱满周正;紧邻画面中,人物发型简约,身着长袍,脚蹬皮靴,是北方草原族群典型装束;不远处,深目高鼻的乐舞人物手持弹拨乐器,姿态奔放洒脱。中原农耕、北方游牧、域外传来的艺术符号,在这里并列共存,无声记录下千年前不同文化相遇、借鉴、融合的过程。
中原营造技艺与装饰纹样,构成辽塔建筑的主体骨架。辽宁现存辽塔多为八角密檐砖塔,以青砖完整复刻中原木构建筑全套构件,斗拱等采用砖雕模拟。锦州广济寺塔的仿木斗拱层级繁复,充分体现了中原古代木构建筑的营造逻辑。塔身遍布龙纹、宝相花等,都是中原流传已久的装饰主题。
北方草原族群的生活印记,藏在许多容易被忽略的边角细节里。研究人员梳理大量塔雕实物后指出,辽塔砖雕留存不少草原生活意象:浮雕可见区别于中原的发型样式,服饰多见窄袖长袍、长筒皮靴;草原动物反复出现在基座画面中。没有文字注解,却把世代狩猎游牧的生活记忆融入建筑装饰。这些图案不是生硬贴附的符号,而是匠师日常所见的生活景象。
经由草原通道传入的域外艺术题材,也在辽宁辽塔留下印记。义县广胜寺塔砖雕上,可以见到狮子、西番莲这类自域外东传的装饰母题。凌空舞人的造型母题经过漫长地域流转传入辽地。辽代匠人结合中原线条处理、北方雄浑审美加以改造。外来瑞兽褪去原始凶悍,变得庄重沉稳;异域乐舞姿态,也和本土艺术表达互相糅合。
黄文博在田野踏查中深有体会:“读懂辽塔,不能只仰望高大塔身,要蹲下来细看基座、龛角这些细节。辽宁地处多地域往来的枢纽,不同文明就在一块块砖雕之上互相渗透,彼此成就。”
这些跨越地域而来的图像题材,经过辽代本土匠师消化再创作,共同构筑起辽塔华丽繁密的装饰世界,也为后世留下观察辽代社会百态的图像档案。研究人员认为,这些浮雕不只是雕塑作品,更是观察辽代工艺美术、乐舞形态、风土人情的一手图像史料。
海城析木金塔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营造智慧
走近凌海班吉塔,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塔身砖块色泽并不统一。千百年风雨侵蚀,后世多次修缮补砌,不同时代砖块的质地、色泽、刀法都有差异。这正是古建筑真实的面貌:辽塔不是辽代一次性完工就封藏的古迹,而是历经一代代人接续维护,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文化载体。
长久以来,不少人笼统地将密檐辽塔称作“实心塔”。黄文博纠正这一认知:多座密檐辽塔并非通体实心,塔体内设置空腔暗室,用于存放文书、器物。古时塔与寺院聚落相伴共生,是地方社会公共活动的重要场所。
对比唐、宋两代砖石雕刻,辽宁辽塔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面貌。研究人员总结,辽塔雕刻多用剔地起突的高浮雕手法,造型浑厚圆润,构图充盈饱满。和唐塔整体简素克制不一样,也区别于宋塔精巧秀雅的小型砖龛,辽塔雕刻人物体量宏大,轮廓雄健,既有中原雕刻构图法度,又饱含北方民族质朴豪迈的气质。雕刻题材十分丰富,飞天乐舞、瑞兽花鸟、世俗生活片段,人间百态与艺术想象一同被镌刻在砖石之上。
辽宁境内辽塔各有面貌,形成差异化的遗存谱系。北镇崇兴寺双塔是国内罕见的辽代双塔式样,两塔形制相仿,并肩而立,是国内现存唯一辽代对峙式大型双塔实例;辽阳白塔体量宏大,比例舒展,是八角密檐辽塔的标杆之作;义县广胜寺塔地处乡野,保留大量原汁原味的砖作细节,少受后世改动,留存许多难得的古代图像样本。
黄文博认为,看待辽代遗存,不宜被当代行政区划所局限,应当把辽宁、内蒙古、冀北、北京视作完整的“辽文化圈”。辽塔的艺术成就,正是由多地域、多民族交流互鉴共同造就的。挖掘、研究、保护、继承和弘扬古建筑装饰艺术及其工艺,具有深远的历史和现实意义。辽塔浮雕装饰作为传统建筑装饰工艺,不仅具有雕塑艺术本身的独特价值,还具有解析辽代工艺美术、戏曲歌舞与风土人情等诸多方面的文化价值。
这些散落辽宁大地的辽塔,不只是一省的文化财富,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进程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证据。读懂砖雕背后的相遇与交融,读懂那些濒临消逝的古代营造智慧,方能读懂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深厚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