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诗人王寅主持策划的“诗歌来到美术馆”,是上海民生美术馆一项持续十多年的“诗歌+艺术”美术馆公众项目。欧阳江河、翟永明、西川、阿多尼斯、谷川俊太郎等多位海内外著名诗人都曾参与。
9月27日,该项目迎来第100期。智利诗人马里奥·梅伦德斯走进民生美术馆,向上海读者朗读了四首诗。本期活动由英美文学学者、华东师大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比较文学系主任金雯主持。
作为第100期嘉宾,梅伦德斯现场朗读了向秘鲁诗人巴列霍致意的《忏悔录》、献给智利左翼诗人洛约拉的《公牛舞》、取材墨西哥丧葬传统的《丧事邀请函》,最后是短诗《彼此彼此》。
“任何试图通过拓展空间和形式,让诗歌重新焕发生命力的尝试,都令人感到兴奋。”谈及自己走进美术馆读诗的感受,梅伦德斯说。
在他看来,诗歌应当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走向街道、公园以及那些并不常用于举办诗歌活动的场所;而美术馆恰恰赋予了诗歌新的空间维度,让它直接与平时并不熟悉这类艺术表达和现场呈现的观众建立联系。
“这样的体验始终是积极的,”他说,“因为它让诗歌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同时赋予诗歌新的身份,也为它打开新的可能性。”
活动现场(左起:主持人金雯、诗人梅伦德斯、现场翻译吴娴敏)。
梅伦德斯:等待诗人与词语相遇的时刻
梅伦德斯1971年生于智利南部小镇利纳雷斯,被认为是拉丁美洲当代诗歌中最具原创性的声音之一。他长期往返于智利、墨西哥与意大利之间,2012年移居意大利,次年获意大利共和国总统奖(由国际唐·路易吉·迪·列格罗基金会颁发);2017年部分诗作被译成英文,刊发于芝加哥《诗歌杂志》。出版有《地下飞行》《马戏团的角色》《生命倒计时》《等待佩雷克》《废墟花园》《孤独的魔术师》等多部诗集。
马里奥·梅伦德斯(Mario Meléndez),1971年生于智利利纳雷斯。
在梅伦德斯这里,诗歌始终贴着生活的肌理。大量阅读不断打开他的视野,也让语言在不同文学与艺术经验的碰撞中获得新的可能;面对时代,他把目光投向现实、历史与个体命运,相信诗歌不只是记录生活,更是让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声音得以被听见。智利、墨西哥、意大利之间的辗转,使他的写作持续吸入新的地域经验,在迁徙与变化中养成一种开放而多元的目光。
由智利Expendio出版社于2026年4月推出的双语诗集《战争的伤疤》,是诗人25年创作生涯的精选集,也是其作品在国内首次大规模译介。同名长诗《战争的伤疤》早在2008年便已发表,流传甚广。书名中的“战争”并不特指武装冲突,而是指向内在的战争、记忆的创伤,以及生命在时间中留下的所有痕迹——诗人以荒诞而生活化的意象书写创伤,在他看来,伤痕不会彻底消失,而诗歌正是抵抗遗忘的方式。
《战争的伤疤》书封(Expendio,2026)。
梅伦德斯已出版的部分西语诗集(RIL出版社)。
谈及诗人在今天的位置,梅伦德斯引用智利“反诗人”尼卡诺尔·帕拉的话说,诗人的责任是“击败白纸”,但在杰作已经汗牛充栋的今天,能否写出安东尼奥·马查多所说的“真实而有分量的词语”,始终是个疑问;与此同时,诗人仍承担着见证时代、为没有声音的人发声的责任。他以智利诗人劳尔·苏里塔为例——后者从独裁统治留下的苦难中创造出新的地理想象,河流、沙漠、山脉都与那些被失踪、被埋葬的人联系在一起;聂鲁达《马丘比丘高地》将目光投向建造印加石城的劳动者,同样是这种见证的延续。
谈到创作资源,梅伦德斯列举了一长串名字。他说自己深受刘易斯·卡罗尔“无意义”写作的影响——那种缺乏现实逻辑的世界,让人得以创造只在文本内部成立的平行现实;智利诗人维多布罗“今天下午,我们将在平行的道路上漫步”、皮萨尼克“等待一个世界被语言挖掘出来”,都曾让他动心。这种趣味后来把他引向尤奈斯库、贝克特的荒诞派,以及特里斯坦·查拉代表的达达主义。他常引罗马尼亚哲学家齐奥朗的话提醒自己:“没有什么比一个只读诗歌的诗人更加悲哀和可预见”——绘画、电影、戏剧,都是他诗歌创作的资源。
梅伦德斯(右二)在意大利乌尔比诺大学与奥斯卡·哈恩对谈,2015年。
多年的迁徙经验也塑造了他的写作。他曾在墨西哥生活多年,其诗集《死亡有期限》深深打上了墨西哥经验的烙印——在那里,死亡不再只是庄重肃穆的仪式,而被带入一种轻松、欢乐甚至奇特的氛围。这部诗集以“死亡”为核心人物,用叙事性、口语化的语言与历史、宗教、绘画、记忆对话,也暗含对制度与权力的批评。
谈及诗歌与城市的关系,梅伦德斯引用三岛由纪夫的话说,“城市就是你留下的伤痕”——爱情、死亡、宗教、童年、记忆,城市是诗歌取之不尽的素材库。
他认为,城市同样也是诗歌的一种家园。而正是在这样的城市中,诗歌与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能够相遇。而且,不只是诗歌,任何艺术形式都有可能被那些平时并不习惯与艺术对话、却同样充满兴趣的公众重新发现,并获得新的理解和新的意义。
现场朗读:四首关于死亡的诗
“回顾与致敬”是此次活动的主题环节,梅伦德斯在现场围绕“死亡”这一他近年反复处理的母题,朗读并解析了四首风格各异的作品。
《忏悔录》是他向秘鲁诗人巴列霍的致意。他没有走肃穆悼亡的路子,而是让大黑虫、青蛙、草狗这样卑微粗粝的小动物走到意象的台前,把死神写成一个带着情欲邀约的女巫;诗末那句“我也是死神,从现在起,我将永垂不朽”,既是与前辈诗人苦难书写的跨时空应答,也把死亡写成了底层生命挣脱困顿的出口。
《忏悔录》双语场刊页(致塞萨尔·巴列霍)。
《公牛舞》献给诗人卡洛斯·迪亚斯。“很难忘记你”在诗中反复出现,大海、废墟、枯萎的肢体堆叠成极具冲击力的节奏;他在现场解释,诗中“盲人”的意象并非泛指,而是指向当下拉美多国在极右翼执政下对苦难的漠然——死亡书写由此从个人抒情变成了对时代的见证。
《公牛舞》(致卡洛斯·迪亚斯·洛约拉)。
《丧事邀请函》则换上了另一副笔墨。取材于墨西哥丧葬传统,小丑、商贩、孩子、热气球、随风起舞的树叶齐集葬礼,死亡不再可怕,而被读作物质流转、生命迭代的新起点。这也是他受帕拉“反诗歌”影响、用口语化日常经验拆解宏大叙事的典型写法。
《丧事邀请函》。
收尾的《彼此彼此》最轻。那些夜里出门、偶尔抓错东西的猫,在诗里和犯错的“我”彼此宽恕——“没事的,我们也犯过错,我们现在已回到您的诗里。”他说,这是他一贯的立场:不为宏大叙事服务,而为平凡万物发声。
《彼此彼此》。
第一百期:诗歌与美术馆的十四年
“诗歌来到美术馆”是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于2012年启动的公众项目,也是国内首创的“诗歌+艺术”美术馆教育项目。十四年间先后邀请黄灿然、欧阳江河、翟永明、王小妮、西川、多多、芒克、柏桦等诗人,以及阿多尼斯、谷川俊太郎、西蒙·阿米蒂奇等国外知名诗人到场,累计已达一百期。
诗歌来到美术馆往期部分海报(上排自左至右:第2期欧阳江河、第4期翟永明、第7期阿多尼斯;下排:第12期多多、第50期阿库乌雾)。
“诗歌来到美术馆”项目先后获评上海市社会力量举办博物馆优秀社会教育项目(2016)、上海市民终身学习体验基地特色品牌项目(2017、2019)、文化和旅游部全国美术馆优秀公共教育项目(2019)、上海市美术馆优秀公共教育项目(2021)以及上海市民终身学习体验基地经典品牌项目(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