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舞台影像放映竖起第四堵墙,究竟谁是“茫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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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中国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制作及演出的《茫然先生2.0》,近日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完成了高清放映。这部作品没有在影院中,而是在剧场中播放;观众看到空空如也的舞台上虽无舞者,却有大屏幕中的舞者影像,最初的印象是观看一场舞蹈演出。

《茫然先生2.0》的影像拍摄机位是一座镜框舞台的观众席视角,以全景为主,间或有近景或中景,罕见特写镜头,全程冷静旁观、窥视,遵循着中规中矩的“第四堵墙”效应。舞美设计建造起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暗示观众应隐身于剧场中,透过玻璃墙观赏密闭空间内的舞者。

《茫然先生2.0》是一部由现代舞、肢体表演、粤语独白、人与影像互动、装置艺术等诸多元素构成的舞蹈剧场。面对舞美设计和摄影机位竖起的“第四堵墙”,观众真的默许此墙存在吗?

2018年《茫然先生》在香港的首演是黑匣子空间版本,现场搭建起6米高的密室,16位舞者象征被困其中的“茫然先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焦灼无望地挣扎。观众可以自由行走,从各个视角俯瞰6米之下的舞者演出,同时可通过16台摄像机“监控”舞者的一举一动。

如此空间布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性、互动性、沉浸式体验,也反映出创作者的艺术追求:揭示人的生存危机。密室代表思想钳制、权力掌控、暴力囚禁、心灵牢笼、冷漠关系等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枷锁,16位茫然先生有男有女,如困兽嘶吼,被禁闭于方寸之地无法脱身,无路可逃,却又相互伤害,用卑微的暴力强权去压制更卑微柔弱的人。

观众置身于黑匣子,可以从360度全方位看到种种触目惊心的演绎,通过“监控”观察表演细节,与演员的眼睛对视,也能看到特写镜头式的即时投影,足以产生情感共鸣,生发同情、恐怖、悲悯、哀伤、侥幸等情绪,进一步思考存在的意义。

《茫然先生》的创作灵感源头,是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的小说《密室中的旅行》(Travel in the Scriptorium)。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茫然先生(Mr. Blank)被困于陌生的房间,处于摄像机和窃听麦克风的监控之下。这位老人行动不便,头脑处于混乱无序的失忆状态,随时涌现出记忆的碎片却也随时遗忘事情,只得通过写记录纸条和阅读文件的方式努力回忆往事,仍频频以失败告终。

如同奥斯特惯有的写作方式,《密室中的旅行》看似是一部悬疑小说,实则阐述了小说家的写作状态。茫然先生只是个虚构的小说人物,奥斯特却用他的视角,细致地描摹小说家创造笔下人物的幽微思绪,抽象出创作者与被创作者之间奇异而陌生化的关系张力:前者是权力的缔造者,后者是被控制者,从而建构一座环环相扣、扑朔迷离的思维迷宫。Mr. Blank的blank本意是一片空白,可引申为白纸一张,等待被小说家填满构思;小说人物一直被困于纸上,无力获得主动意识和主动行为。

小说中写到茫然先生与医生的交流:“好吧,可是谁来告诉我,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没准我也是个死人。……说到这个治疗,没准这就是死亡的另一个说法。”茫然先生不但失去生与死的能力,甚至被剥夺了生死的命名权、选择权。小说没有给出答案,唯留给读者无穷遐想。

德国哲学家费希特曾说:“无物常存,无论是在我之外,还是在我之内,所有的只是永不停息的变化。我无从知道任何存在,甚至包括我自己。世间无物存在。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且什么也不是。世间唯有想象:它们是唯一的存在,它们以想像的方式认识自己。”

不过茫然先生来到了编舞桑吉加的创作中,步入剧场演绎,原意已经被置换,诞生出新的艺术内涵。《密室中的旅行》中的“茫然”blank是一片留白的“空”的空间,而《茫然先生》中的“茫然”更多地指涉confuse,表达杂乱无章的“满”:世间秩序混沌之满,生而为人不堪重负之满,内心深处绝望惊恐思绪之满。16位茫然先生从原著中挣脱出来,在编舞手中具有全新的解读方向。

创作者并未止步于黑匣子版本的探索,其后的《茫然先生2.0》进入了镜框舞台演出。观众不再俯瞰众生相,而是坐在传统的观众席,观看同样被囚禁于密闭空间的茫然先生们。舞台砌了一层透明玻璃墙,观众和舞者相互对视,茫然先生们从此有了观看外面世界的权利和自由,绝境中的confuse在一定程度上被稀释。

尽管舞台依然保持着“监控”镜头式的实时直播,将舞者们的面部表情与行为动作放映在左面、右面、后方的大屏幕上,但是观众获得了与黑匣子版本截然不同的观感体验:没有了身临其境的近距离感官刺激,却获得了“第四堵墙”之外的全能感知视角,更冷静、更客观地置身事外,反思剧中人为何被抓捕、被关押、被虐待,欣赏编舞语汇是否合理、是否有审美观赏价值,舞者与影像的互动是否生动,等等。

可以说,黑匣子版本《茫然先生》的观众虽然凌驾于舞者头顶之上,却拥有平等的互动式的观演关系;镜框舞台式的《茫然先生2.0》观众虽然平视着演员,观演关系却使得观众在心理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舞者。两组关系的变换非常值得关注和研究。

据编舞桑吉加介绍,疫情期间为保留《茫然先生2.0》的排演成果,团队拍摄了高清影像。其后影像放映成为该作品的传播渠道之一。然而观看影像的观众与演员失去了表演现场的即时情感交流反馈,观看视角被局限于摄影机的固定化推拉摇移镜头,左右两边屏幕并未正对摄影机,一些画面略显不清晰。因此观众和作品之间的关系更为疏离,思考的广度和深度容易被消解,很多时刻观众需要花精力辨认屏幕上的某个画面是否清楚、有何寓意,画面中的舞者大概处于舞台的哪个方位。

即便如此,高清影像放映版本依然能让人感受到《茫然先生2.0》的冲击力,也能进一步想象黑匣子版本演出的震撼力。

一个又一个茫然先生歇斯底里大声呐喊着粤语独白,在1小时的影像中时断时续,贯穿首尾。16位茫然先生身穿现代服装,有些男子着西装。舞台上的破旧办公桌显示,这是随时有可能发生在你我身边的残酷社会隐喻。一具又一具躯体徒劳地撞击密室的四面墙壁,包括那面透明玻璃墙。有人发出绝望的哀鸣,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大门偶然间打开,他们无法逃出,只是有新的成员被残暴地关押进来,他们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和相互折磨:有人疲倦抽搐,有人疯狂奔跑,有人被胶带捆绑,有人惨遭虐待,有人在监控镜头下惊恐战兢,有人被塞入办公桌。舞台画面充满了粗粝气质,呈现出不对称、不协调的构图特征。

演员极少演绎队形化舞蹈,肢体语汇显示狂躁不安,凌乱随意,各自发挥,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极大的爆发力,整体形散而神不散。这说明编舞创作者有极致的克制态度,不为编舞而编舞,不为展示才华而刻意展示才华,而是赤裸裸地揭露人类存在的本质,或许非常窒息、扭曲、无望、痛苦,却非常真实。

直到后半部分,看似没有规律的肢体表演才渐渐有了整体编舞队形。一个女人用粤语呼喊:“你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不要紧,但是他们说过,你记得自己会寻找到出口,我找到一块布,掀开它,那人没有了呼吸,我很害怕,不知道我们回到什么地方去。”对于忘却生命本源究竟在何处的人类来说,生存的意义,已不再是寻找从何而来,而是寻找向何而去。

茫然先生们不再相互施虐。有7位男子进行群舞,虽然舞蹈语汇是沉重落地、匍匐跌倒式的痛苦徘徊,但是影响了整个密室中的氛围节奏。人们逐渐被一种集体的向心力所吸引,有秩序地不断倒下,又有秩序地不断站起,统一方向撞击墙壁、寻找出口。

继而14个人托举起一个人,试图让他站在高处去眺望外面的世界。一个人落下去,另一个人又被托举起来,如此循环往复。但是舞台右方的蓝色女子沉静地望着他们,如同异数,于是三名男子反复拉扯蓝衣女子,她似乎柔弱无骨,毫无反抗招架之力,也无法站立,只得被男子任意推来搡去,像一件寻常衣服随时被地心引力吸向地面。

然而,在最绝望的关头,所有人极度疲倦,无力挣扎,大门竟然自己缓缓打开了,天光乍现,一泻万顷,所有人却静止不动,如同观看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无论黑匣子版本,抑或镜框舞台版本还是高清影像,《茫然先生》都在表达人类为何生存、如何生存的永恒命题。英国诗人约翰·多恩说:“一切皆支离破碎,所有的一致性均已不复存在。”自从人有了独立意识,秩序便已混乱,人性弱点编织了严密的牢笼。当人们徒劳地重建秩序,寻找牢笼外面的世界,实际上是向往彼岸的救赎。

当大门洞开的那一刻,是虚无的梦?是救赎主动从天而降?作品给予了开放式结局,正如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寻找,以及我们自己选择相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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