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西延高铁联调联试的检测车从延安新区高架桥上驶过，桥下是削平33座山头填出来的78.5平方公里新城区。延安出租车司机老李把车停在观景台上，指着远处成排的新楼说，十年前这儿还是最高那座山的山顶，现在站的地方比老城宝塔山还高出100米。
老李在延安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他说以前拉客最怕早晚高峰，几十万人挤在Y字形河谷里，三条主干道堵成停车场。2012年以前，延安主城区可用地不到36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却有50万。人均建设用地72平方米，比国家标准低了三分之一。更麻烦的是，市区里散落着168处革命旧址，每一处都是红线，动不得。城里的地早用完了，工厂进不来，商场盖不起，年轻人买了火车票往西安跑。
延安琢磨出的办法是削山填沟。规划把周围35座山头削平，把几十条深沟填实，在海拔1000米左右的山顶造出一块平地。新区规划面积78.5平方公里，相当于再造一个延安城。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延安的黄土是湿陷性的，土质松软，一遇水就沉。在这种地基上盖楼，搞不好就是滑坡塌方。还有人说，延安这些年退耕还林好不容易让山头绿了，这么一挖，生态全毁了。
延安的做法是先论证再动手。2011年底，70多位院士和专家被请到延安，前后开了26次评审会。方案改了又改，最后定了规矩：挖方区用来盖楼，填方区只做绿化。填方的地方用强夯机一遍遍砸实，压实度从天然黄土的85%提高到93%。每个填方区下面是2米厚的碎石层，中间埋了盲沟，雨水顺着盲沟排走，不会泡软地基。
2012年4月正式动工。最忙的时候，7000多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同时作业，昼夜不停。工程累计挖填土石方3.63亿立方米，这个数字是三峡工程土方量的两倍还多。每填一层土就砸一遍，砸完埋进监测仪器，盯着沉降数据。干了10年，新区造价每亩从32万元涨到160万元，总投入超过千亿。
2013年7月，延安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大暴雨，连下7天。老城区多处出现山体滑坡和泥石流，上万间窑洞受损，住在山体上的群众紧急转移。而正在施工的新区挖方区和填方区，没有发生一处滑坡。那场暴雨成了新区地基质量最严苛的实弹考核。
新区建成后，延安的城市格局变成了双子城。老城在山谷里，新区在山顶上，高差近100米。行政中心、学校、医院、剧院都搬上了山，路网是横平竖直的井字形，和老城弯弯绕绕的巷子是两种模样。生活在山体危房里的10多万群众搬进了新区安置房，老城的人口降了下来，延河边的几处革命旧址也腾出了原本被建筑包围的场地。
西延高铁是另一件让老李期待的事。这条高铁从西安北站引出，经过富平、铜川、黄陵，终点是延安新区火车站。高铁开通后，延安到西安从原来的最快2小时缩短到1小时以内。
负责路基施工的中铁三局工作人员在公开报道中提过一个细节：为了不让高铁线路经过沉降区，线路走向专门绕开了新区几处填方厚度超过40米的区域，把车站选址放在挖方区基岩上。
如今延安新区的绿化覆盖率是38%，比老城区高出12个百分点。当年参与论证的一位不愿具名的地质工程师说，他在院里存着新区2012年动工前的航拍照片，每看一次都觉得像另一座星球。
老李说，他现在拉活儿的路线跟以前完全反过来了。以前是往城中心跑，现在是往山上跑。送到延安大剧院门口，乘客下车第一句话往往都是：这是延安？他就回一句：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