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季过去,茶锅并未闲下来。9月16日,在澄潭街道上湖村,茶农张永灵正做着手工红茶。四五斤茶青,量不大,她摇香、揉捻,不紧不慢。
红茶需要发酵。等待的间隙,她洗过手,坐到茶锅边的书桌前,架起画架,拿出油彩,画起门前那棵拐枣树。蓝绿色打底,赤红的树干,褐棕色的年轮,颜色一层层落在画布上,都是她此刻的心情。
今年52岁的张永灵,是一位爱“折腾”的茶农:42岁写诗,45岁学书法,48岁拿起画笔。四年多来,她画了上万幅作品,把身边的花草、树木、河流和乡亲们都搬进画里,部分作品被地方美术馆收藏。不久前,她还带着画作参加乡村展览,有两幅被观众买走。
8岁下田,14岁炒茶
张永灵的苦日子,从记事起就开始。她说,家里条件不好,自己8岁就下田了。那时家里养了20多只长毛兔,是主要收入之一,她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割兔草。人还不到60斤重,挑的担子却有100斤,担子压得她发育受影响,人特别瘦小。村里孩子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香棒”,意思像香一样瘦。
到了90年代,新昌流行起炒制龙井茶,张永灵家也添置了炭火茶锅,跟着炒茶。14岁的她跟在父母旁边看,看了一段时间,也学着上手。炭火茶锅的火候极难拿捏,温度低了不行,鼓风机把炭火吹旺,炒茶全靠双手抓、抖、搭,用各种手势控制茶叶的温度。她戴着手套,还是烫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慢慢愈合,手上结了老茧,炒茶的要领也基本能掌握了。
第一次拿茶去卖,她被收茶的人嫌弃。她求人家:“我刚刚学的,品相是差了点,但是家里困难,没办法,求你多少收一点。”
初中毕业,村里和张永灵一样大的孩子都出门打工了。1992年,18岁的张永灵揣着100块钱生活费去了宁波,做服装。她年纪小,又不是熟练工,工作不好找,只能打零工。为了省钱,她买了点米、腐乳,一天三顿就这么对付。三个月下来,钱见了底,没赚到钱,回去没法交代。
后来,她问朋友借了100块钱,换来一个进厂的机会。厂子叫风华服装,台湾老板开的,生意好。她做的是计件的活,从早上7点干到晚上12点,屁股上长满了热疮。她一个月能赚800块,父亲做工的工资才一两百块。虽然累点,但能为家里多分担,她觉得很值。
歪打正着,爱上画画
在宁波打工十年后,张永灵回了新昌,结婚生子,办过服装加工厂,后来又捡起老本行——炒茶。
为了把茶卖出去,她学着做网络销售,进各个文人墨客的群推销茶叶。茶卖着卖着,朋友多了起来,有写诗歌的、写书法的、画画的。不少老茶客跟了她10多年、20多年,熟络后跟她打趣:你除了茶忙时节,其他时间挺空闲,得看看书多学习,不然除了聊茶,就没有共同话题。
随着生活逐渐安定,张永灵也想试着改变。42岁那年,她开始写诗,用文字表达所思所想,记录自己在乡村的生活日常。她说,2019年,她的诗歌参加县乡村诗歌大赛,得了三等奖。到了45岁,她决定自学书法,从一笔一划开始,炒茶一得空闲就埋头苦练,篆书、隶书、楷书等各个种类都积极尝试,三年下来写得有模有样。
张永灵与画结缘,有点“歪打正着”。那年她48岁,一位茶客对她说:炒茶太辛苦了,年纪大了,可以试着做点别的。这位茶客是一所高校老师,见她平时爱琢磨文字,便推荐她加入一个成人绘画群。她一开始还想着,文化人都爱喝茶,说不定能在群里卖茶叶。没想到,茶叶还没卖出去,自己反倒被“拉”进了绘画世界。
“我的第一张画,画的是四五片掉落的竹叶。”张永灵回忆,进群后其他人每天都在认真画画,她一直默默潜水。直到有一天,老师往群里发了几张竹叶的照片,让大家每人画一张。她尝试着画了五片竹叶传上去。晚上点评,老师却说她这张画得朴拙,是最好的作品。大家纷纷在群里问,你是怎么画出来的?她说,是以农民的眼光、不会画的眼光画的。从那以后,她开始喜欢上画画,水墨、水彩、油画都学了一遍。
丈夫徐约庭看在眼里:“最开始她说想写诗歌,后来转变成画国画,我都支持她。”他说,人的一辈子不能一天到晚为了钱、为了子女忙碌,也需要找到自己的热爱。“她能够画出这样的一些画来,我感觉到欣慰,至少这几年时间没有白费。”
像写日记一样画画
水墨、水彩都试过之后,张永灵最后选了油画,到现在画了差不多两年。她说,油画的色彩,还有它那种抽象的表达,更能体现自己心情的变化。
她画画有自己的讲究,光打底就有很多层次。她觉得,底色应该丰富多彩,为表达心情的状态服务。她指着正在画的拐枣树说,它本来颜色不是这样的,但今天心情非常美,所以底色用了明亮的蓝色、绿色,树干也用了红色。
光靠感觉走不远,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国内外的绘画大师作品集,她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临。看到喜欢的,就铺开画布跟着画,画完在笔记本上记下心得:这一笔为什么这样落,那种颜色为什么要配这个底色,画家的情绪藏在哪里。这样的学习笔记,她写了好几本。史书、文学著作,也一本接一本地啃。“要让画生出灵魂,光会握笔是不够的。”
她还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速写本。去山上采茶,去朋友家串门,本子都揣在兜里,随时掏出来画上几笔。几年下来,她在色彩的搭配运用上,慢慢有了自己的风格。后来,她还加入了新昌美术家协会,认识的画家朋友越来越多,画家王老帅就是其中之一。
王老帅是绘画科班出身,经常来找她一起画画。他说,永灵的素人画没有学院派那些束缚,没有空间、形体、造型、近大远小这些概念,但画起来特别自由,色彩也很有表现力,很有生命力。“我们画画的人都应该向她学习,保留一双天真的眼睛,观察世界的天真的眼睛。”
细看张永灵的画,每一幅都藏着让人共情的乡村生活。她画大佛寺、十九峰,也画老家的茶园、屋前的树,随处可见的鸡冠花,还有邻居、朋友。
有时候,她的画也像一本本日记。去年,丈夫老徐收拾家门前的院子,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她提起画笔,把这一幕留了下来。院子里原本有两棵枝繁叶茂的红豆杉,后来因为地面硬化被砍掉,张永灵花了半年时间,一笔一笔把它画了回来。她说,自己画的是红豆杉,其实也是想外出写生、自由创作的心情。这幅画她断断续续画了很久,黑灰的色调代表了她当时被生活拘谨的郁闷,朋友们却评价这幅画“拥有旺盛的生命力”。
一年前,她开始画一幅三十米的长卷,颜色就艳丽了不少。那会儿她已经结识了很多好朋友,经常结伴外出写生。每天画一点,画一点,到现在已经画了二十多米。她说:“我想要的,就是像写日记一样画画,让画表达内心的所思所想。”
这些年,张永灵已经画了一万多幅画,茶叶也跟着她的画走出去了,自家茶叶的包装,图案和字都是她自己写、自己设计的。
一半茶香一半墨香,张永灵的日子,慢慢有了另一种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