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界,是地图上的一条线,也曾是治理和发展中的一堵墙。
湖州地处浙苏皖三省交界处:长兴西北望皖、北接江苏,安吉西枕宁国、北连广德,吴兴、南浔濒太湖而东邻江苏吴江。
作为全省缩小城乡差距领域唯一整市试点,今年上半年湖州城乡居民收入倍差缩小到1.47,居全省第二。曾几何时,边界村是这组数字里最难的一段。它们的发展,检验共同富裕的成色,也重塑“边界”二字的含义。
连日来,吴兴、南浔、长兴、安吉等地的边界村展现出新面貌。
治理破墙
边界治理,首要现实是各类治理有藩篱。
夏阳溪从安徽省广德市卢村镇的山里流下来,进浙江汇入湖州市安吉县孝丰镇夏阳村境内的赋石水库。上游是卢村镇石峻、石狮、高庙3个村,一条溪流串起两省四村。过去,上游工业废水和生活垃圾顺流而下。夏阳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鲍鑫坦言,彼时夏阳村经济基础薄弱,无工业基础,农文旅环境还需改善。
想治本,就得拉上“邻居”一起。2022年,孝丰镇与卢村镇签订《浙皖两省夏阳溪流域上下游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下游夏阳村每年设30万元考核奖励基数,以三处交汇断面为监测点,一月一测,达地表水Ⅱ类标准就向上游村支付补偿。
钱不多,却把“各管一段”换成了“共同记账”。卢村镇投入80万元建设污水处理项目,4个村每月至少联合巡河6到8次。协议实施以来,夏阳溪跨省断面水质稳定达到Ⅱ类,上游完成首笔30万元考核奖励兑现,孝丰镇累计获得浙江省生态奖励资金2000余万元。
安吉县杭垓镇岭西村“一村跨两省,一脚踏三县”,与安徽省广德市四合乡、宁国市梅林镇接壤。上世纪80年代起,三地村民自发组队举行篮球比赛,2013年引入循环赛制。一场球引出一条治理链条:赛前座谈议治理、赛中交流增感情、赛后回访固成果。
“以前边界治理各管一段,常出现‘看得见的管不着,管得着的看不见’。现在通过篮球赛这个平台,我们建立了支部联建、信息联通、纠纷联调、治安联防的‘四联’机制。”杭垓镇相关负责人介绍。赛事常态化开展以来,该区域边界纠纷发生率下降90%以上,连续10年重大矛盾纠纷“零上交”。
另一条省界线上,治理的形态是“合署办公”。太湖边,湖州市吴兴区织里镇与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七都镇交界。2021年长三角首个省际生态警务联勤共治工作站成立后,浙苏两地公安、生态环境部门常态入驻,省界两侧各延伸1公里划定“联管核心区”。去年,两地联合开展24小时立体巡查,处置秸秆焚烧、非法排污等隐患159起。这套做法入选2025年度浙江省推进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典型案例。
边界治理的深意,不在于多签几份协议,而在于打通固有规则,让治理跨过省界。破的是墙,立的是协同。
跨界通轴
“要想富,先修路”。缺乏资源往往是制约边界村发展的瓶颈。如何才能让各类资源流入边界村、让边界村融入产业链?
安吉县杭垓镇文岱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陈刚记得,以前从文岱到隔壁七管村,要绕40多分钟山路。去年4月,全长4.4公里的文七线通车,车程缩短到10分钟以内。
杭垓镇的道路呈“鸡爪”形,从集镇辐射出多条分支线,往返各村常常要走“回头路”。文岱和七管就在“鸡爪”的两个尖上,都是交通末梢。路一通,两个村的文旅资源连成了环线。“现在我们到七管只要5分钟,到大坑的龙出没漂流也只要10多分钟。”陈刚说。
在浙江的语汇里,这类路叫“县城——中心镇——重点村”发展轴。湖州已规划布局9条这样的轴线,思路是让县城的资源顺着轴线沉到村里。
更大的通道正在谋划。合温高速湖州北段北起长兴县泗安镇小界碑村西北侧的浙皖省界,主线约42公里、估算总投资149亿元,目前在推进前期工作。
通道之外,还有产业的跨省配置。在三省一市共建的产业平台上,浙江利羿精密制造项目一期厂房里,高精密度金属结构件正有序下线。这个2026年浙江省“千项万亿”工程重点项目占地305亩,从开工到一期竣工仅用10个月。“大大节省了我们的资金和时间成本。”公司副总经理聂群芳说,项目达产后,预计年销售收入31亿元。
南浔区是湖州接轨江苏的东大门。跨省道路、公交、航道在这里密织,南浔古镇与吴江震泽、桃源等水乡古镇串珠成线。边界村不再只是“过路地”,而是成为古镇旅游、木业家居、丝绸纺织等产业链的配套节点。吴兴区织里镇则以童装产业和电商直播为牵引,把省际人流、物流、信息流转化为产业协作流。
对边界村而言,真正的机会不是“路过”,而是被纳入区域产业链、供应链和生活圈。
抱团兴业
安吉县杭垓镇是湖州最西端的山区镇,整个镇处于浙皖界上。该镇18个行政村的家底不一样,镇里按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把它们分成“红绿黄”三色:“绿色村”车头领跑,“黄色村”提速建设,“红色村”重点扶持。
松坑村是“绿色村”。这个村有20多家竹木加工企业,竹扫帚产量居华东首位,产品出口东南亚和欧美;2021年入围浙江省电子商务示范村,2023年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达126.7万元。村里还建起一栋投资500万元的物业综合楼,出资的除了松坑村,还有高村、姚村、吴村、桐坑村、文岱村5个“红色村”,每村以30万元上级补助入股,建成后预计每年分红约5万元,该楼将用作电商产业的配套仓储。这等于以一个强村的经营能力,给几个弱村攒下一份细水长流的收入。
村与村之间如此,户与户之间也是。松坑村青年梅思雅回乡做竹工艺品电商,店铺越开越大,原料需求也随之增长,村里15户村民陆续成了她的原料供应商。店铺年销售额300万元,15户村民每年因此增收40余万元,杭垓镇把这叫“一店带多户”。目前,杭垓镇竹木园艺电商从业人员已有3000余人,年销售额突破5亿元。
文岱村则采取了另一种新模式。该村西接广德市四合乡、北邻广德市卢村乡,8.7平方公里,常住人口944人。去年,村里占地193亩的高空运动综合体对外开放:海拔680米的飞拉达沿自然岩壁蜿蜒,150米双道溜索横跨林海,ATV越野赛道依托原生山势修建。
“我们从规划初期就明确,不做孤立游乐项目,要让项目扎根当地生态、融入乡村发展。”项目负责人说。运营以来,项目带动周边40余名村民就近就业,预计全年吸引游客超2万人次、营收300万元。
抱团兴业,说到底是兴产业、增收益、强预期,真正把“边界劣势”转化为“协作红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