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傍晚，微山湖的湖面泛起暮色。济宁市微山县高楼乡渭河村卫生室负责人杨传来坐在诊断室里，整理当天的随访记录。诊室外，不时有船经过，船上的人朝他摆手，大喊“杨大夫”。每次，他都会抬起头笑着应一声。
近日，2026年第一批“中国好医生、中国好护士”名单揭晓，杨传来入选。对他和渭河村里外的两千多人来说，比这份名单更重要的，是那间漂在水面上的卫生室，和三十年里一船一船跑出来的信任。
从微山县城区出发，先坐车，再乘船。船在湖面上开了许久，拐进一条近千米长的水道。水道两边，二百多条红顶白墙的船屋首尾相连，沿着水面排开，渭河村到了。
船屋群中间位置，有一间卫生室，这是杨传来看病的地方。
图｜村卫生室照片（通讯员 刘道伦）
杨传来是渭河村唯一的村医。全村525户1646人，加上附近江苏省8个村的村民，约2000多人的健康都归他管。周边5公里内，谁血压高、谁血糖高、谁家老人该复查了，他都门儿清。
渭河村依水而生，船是这里居民出行的重要工具。杨传来坐诊的诊断室不大，门朝南开，正对着水道。船靠岸的声音，杨传来听了三十年。
“杨大夫，我这高血压又犯了，头晕得难受。”9月17日一早，72岁的陈芳（化名）乘船来到卫生室。杨传来快步把她迎进来，细细诊断后确认是高血压犯了。“婶子，又没按时吃药吧？您到这边床上躺一下，我再给您挂个水。”
水还没挂完，又一艘快艇停靠在卫生室边。56岁的孙连振（化名）拿着空药盒走进来：“杨大夫，药吃完了。”杨传来细细看诊，取下两盒降压药。孙连振不识字，杨传来先在药盒上画了两道杠，又在后面画了一道杠。“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别忘了。”孙连振接过药，聊了几句家常，随即离开。最忙的时候，船屋外停满了船。
图｜杨传来给村民看诊（通讯员 刘道伦）
村卫生室是渭河村第五代船屋。第一代是木船，杨传来小时候和家人就住在船内五六平方米的空间里。几十年来，木船换成水泥船，水泥船不断变大，再换成运输船，最后演变成如今的平板船。
船越换越大，卫生室从漂着变成固定在船屋群中。村民看病也从等船来，变成现在的上门就诊。如今，村卫生室四面有门，方便四面八方患者上船。内部由观察室、药房、治疗室、诊断室四间屋组成，空调、水冲厕所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
最实在的变化，不止这些。几十年前，他看诊只能依托装在木箱里的老三件——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村卫生室唯一的急救箱里，也只有有限的药品、消毒药水和几卷纱布。
图｜外出随访前，家人把随访箱递给杨传来（右一）（通讯员 刘道伦）
现在，他有了可蓝牙实时上传数据的智慧随访箱。在村卫生室里就能给患者做心电图检查，数据通过心电一张网传到县人民医院，不到一分钟结果就回传过来。这几年，微山县推进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村卫生室的药品目录跟着扩充了。一些以往需去县医院开的药，现在在船上就能拿。
凭借这些，杨传来和这间第五代船屋卫生室，成了渭河村里外两千多人随时能靠的“岸”。
杨传来的父亲杨付义是渭河村第一代村医。那时，船是漂的，人在哪船在哪。渔民看病，得等村医的船漂过来。
杨传来记得，渔民们看父亲的眼神中，尊敬里带着信任，感激里透着踏实。就在那个时候，他有了学医的念头。
1996年，杨传来从济宁卫校毕业，本有机会去县里的医院工作。可看到父亲驼着背一家船一家船地跑，他犹豫了。杨传来咬咬牙，回到渭河村，接过父亲肩上的药箱。后来他慢慢想通了，“都是为患者服务，只是服务的地点不一样。”
图｜杨传来划船去村民家随访（通讯员 刘道伦）
湖上行医三十年，并不容易。
最难的是“远”。2002年，村卫生室、乡村医生被正式写进国家三级卫生服务网络。此后，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不断推进。杨传来的工作范围也跟着变了。他一年要进行4次大规模随访，还要经常驾船到近期就诊过、情况比较特殊的患者家中。一艘小船，常常一划就是十几分钟。分散居住的渔户有三百多家，最远的，开快艇也要一个多小时。
冬天湖面结了厚厚的冰，船走不动，他就一篙一篙地砸。砸一篙，船往前挪一点，再砸一篙，再挪一点。平时二十分钟的水路，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但他不抱怨。一个电话，他拿上设备就出发。
更怕的是“急”。作为远近唯一的一间村卫生室，这里常要24小时开着。有人夜里两三点突发高热，电话响了，杨传来披上衣服就接诊。处理完了，天也快亮了。
图｜杨传来夜间出诊（通讯员 刘道伦）
最急的一次，是运送一位脑动脉瘤破裂的患者。患者到村卫生室后，突然剧烈头疼，紧接着休克。杨传来立刻联系周边县医院120，用快艇送患者过去。
快艇在湖面上飞速行驶。为防止已经休克的患者舌根后坠窒息，杨传来用手指垫在患者舌头下面。患者无意识地咬紧牙关，咬住了他的手指，一路没松。二十分钟后，快艇靠岸，120已经等在岸边。患者被成功转运救治。杨传来低头一看，手指鲜血淋漓。“值得的。如果处理不当，他肯定连医院都到不了。”他说。
2019年，杨传来的父亲退休。此后，这间村卫生室只靠杨传来一人撑着。有时，他也觉得累，但看到病人来的时候很痛苦，走的时候有了欢笑，就觉得值。“能让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健健康康、幸幸福福地生活，这是我不累的源泉。”他说。
退休后的父亲偶尔还要来船上。杨传来知道，父亲放不下这片湖，也放不下这些乡亲。
有时遇到拿不准的病，爷俩就一起“会诊”。腰腿痛，是腰椎问题还是神经压迫？肠胃炎，是细菌性的还是病毒性的？父亲经验丰富，对村里情况也更了解，杨传来拿不准时，也会请教他。
图｜杨传来到村民家中随访（通讯员 刘道伦）
三十年来，杨传来用一船一船跑出来了村民的信任。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杨传来说，“咱真心对病人付出了，病人也是看得见的。有时候去上门服务，人家非常热情，又拿水果，又送鱼，咱心里也暖着呢。”
2025年底，村卫生室所在的“微山湖渔家水街”获评国家4A级景区。
景区开放以后，杨传来的服务对象，不再只是乡亲。
今年夏天，天津来的李晴（化名）在岸边树下不慎被虫子咬伤。起初她没在意，但到了傍晚，胳膊上肿起大片红疹，又痒又疼，呼吸也急促起来。同行的人找到景区，工作人员一个电话打给杨传来。
杨传来开快艇赶去一看，是虫咬引起的急性过敏。他先打了针脱敏，用消毒药水清洗咬伤处，抹上药膏，又备好了口服的抗过敏药。十几分钟后，李晴脱险。“感谢杨大夫来得快！”李晴后来专门到卫生室道谢。
游客多了，类似虫咬过敏、鱼刺卡喉、磕碰伤、水土不服等情况也变得多了起来。他一一接诊，随叫随到。
图｜杨传来给患者输液（通讯员 刘道伦）
变化不只来自外来游客，也发生在当地村民身上。
“过去湖上卫生条件差，传染病多，流感常见；现在生活好了，受吃盐重等习惯影响，高血压、糖尿病、心脑血管病多了起来。”62岁的老渔民周奇（化名），前年出现了高血压症状。杨传来说他“就是咸鱼吃多了”。
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得让大家提高意识。杨传来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这样的患者，就来场面对面的简单“健康教育课”。他给老人讲，慢性病跟饮食习惯有关，劝他们少吃盐、少吃油，控制病情。在他的努力下，这几年村里控盐控油的人多了，饮食规律了，慢性病发病率也下降了。
为了掌握最新诊疗技术，杨传来还积极参加培训。他常在手机上参加乡村医生线上学习，里面有许多实时更新的专家视频。前不久，他刚参加完中医适宜技术培训，几个乡镇的乡村医生聚在一起集中学习。这样的培训，县里、市里一年组织好几回。
图｜杨传来的证书（通讯员 刘道伦）
9月20日，杨传来受邀到首都医科大学，为来自全国的121名新入职大学生村医授课。课堂上，他将微山湖上的日常讲给大家听。他希望更多年轻人扎下根，让乡亲们的“健康灯”，一盏一盏亮下去。
天渐渐黑了，红顶白墙的船屋上，灯带接连亮起，沿着杨传来出诊时经过的水道，把湖上的家家户户连成了一片。
（大众新闻记者 黄鑫 李丽 汤梾埠 通讯员 刘道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