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祝昶从华南理工大学硕士毕业，如今是李群自动化的一名机器人算法工程师。他还有一个身份：华南理工大学与李群自动化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士。回望两年驻厂经历，他说：“实习周期长达两年，能够深度吃透整套产品，理解完整工程架构。”
李群自动化技术有限公司展厅
祝昶的选择，是东莞校企联合培养模式的一个切片。当高校学生走进东莞企业研发一线，在真实产业场景中完成学业、定义课题、检验成果，一场关于工程人才培养范式的深层变革正在发生。2022年，教育部首批设立4家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东莞是其中之一。2025年1月，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研究生可凭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企业产品、设计方案、研发报告、企业标准等，与学位论文具有同等法律地位。中组部文件同时规定，研究生在企业联合培养的时间可计入工龄。
政策落地之后，这套培养机制在东莞逐步运转起来。
驻厂读研：一名研究生的两年产线攻关
祝昶的两年驻厂，从一件具体的事开始：让机器人运动变得“丝滑”。
“祝昶做机器人动力学辨识，让机器人运动变得丝滑柔顺，处理碰撞和接触时‘像人手一样灵活’，直接提升了产品性能。”李群自动化副总经理王红介绍。联合培养研究生分配的都是企业最前沿、最想攻关的课题，不是边缘的辅助性工作。
祝昶
这背后是一套与传统读研不尽相同的培养逻辑。华南理工大学教授马宏军表示，最根本的变化在于课题的起点和终点都变了。传统培养是先有学术问题、再找应用场景验证；校企联合培养是先有产业场景、再从中提炼学术问题。学校导师的角色从“给题目”变成“和企业一起定义题目”。
双臂机器人
曾庆富是华南理工大学机械专业硕士，2023年参加李群自动化联合培养项目。“在学校，我关注的是‘算法能不能跑通’；在企业，CTO导师关心的是‘控制周期、误差范围、数据来源和实验结果’。”曾庆富说。联培期间，他把原本停留在课题里的视觉伺服技术做成了可展示的动态目标跟踪Demo，机械臂能够根据视觉反馈实时调整动作。“以前是单打独斗写论文，现在是要跟几十号人协作，从方案讨论、系统联调到Demo展示，全是真刀真枪的工程实战。”
这种“真刀真枪”的底气，来自一套组织机制。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下称“国创院”）没有科研平台和团队，仅有10个编制，定位是“组织者、协调者和服务者”。它构建“企业出题、国创院凝练、高校揭榜、带题入学”的工作路径，企业提出研发需求，国创院筛选凝练后匹配高校和导师，学生第一年在校学习理论，第二、三年进入企业培养。目前，东莞国创院已推动41所高校与218家企业共建联合培养项目519个，促成校企技术服务379项，产生专利和新产品484件，联合培养工程硕博士1300余人。
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全景
产线答卷：从“实验室闭环”到“工程交付”
祝昶毕业后曾有过一段外部工作经历，之后又回到李群。“我希望做更有创造性、更有价值感的工作。”他说，这段经历给了他一种选择的底气——因为深度经历过产品定义、开发、测试到量产出货全流程，“面试的时候很有竞争力”。王红对此有同样的观察：“经过两年不断训练、迭代，学生毕业时同时具备产品思维、科研思维和综合能力。如果直接招实习生或应届毕业生，很多人有科研能力，但缺少工程落地能力。”
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副研究员袁冶则从另一个维度阐释了联合培养的价值。“既是培养，也是筛选，降低企业用人试错成本。”他说，企业非常欢迎参加过联合培养的学生，他们提前接触产业真实需求；联合培养也帮助学生更快完成向社会、企业的过渡。“学校学习很多时候有标准答案，但产业里面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从校园到产业一线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联合培养能帮助学生缩短这个过程、更快进入工程状态。”
华南理工大学教授李烈军表示，这种转变在三个维度同时发生：科研上，选题更聚焦产业痛点，避免纯理论空转；工程能力上，处理复杂现场问题的实操能力明显提升，懂得考虑批量生产现实约束；职业规划上，亲身感知企业真实工作状态，择业方向更加清晰。“今年我毕业的3名博士，均入职行业头部制造企业。”
课题从产业中来：从“学科导向”到“产业导向”
如果将视线从个体拉远，东莞联合培养模式的意义还在于，它触及了高校人才培养与企业实际需求之间的衔接问题。
传统研究生培养以学科逻辑组织教学，学生先学理论再做应用，课题的学术价值在评价体系中占据核心权重。校企联合培养则以产业逻辑重构培养过程：企业的真实技术瓶颈成为课题起点，工程价值和产业化能力成为评价尺度。
这种翻转也改变了导师的角色定位。李烈军将双导师分工概括为：学校导师管“为什么”和“往哪走”，企业导师管“能不能”和“怎么落地”。他表示，“高校教师长期立足校园，对于产线现场工况、大批量生产稳定性、企业成本约束接触相对有限。企业导师恰好补齐工程实操、产业化落地、工业现场实战经验这块短板。”
成效正在显现。2025年，全国共有67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其中4名来自东莞；2026年累计增至9名。全国10项优秀实践成果案例中，东莞占2项。2025年已有18名在莞培养研究生实现“三证毕业”——学历证、学位证、工程师证同步到手。
联培学生
智能制造，在东莞这片土地上有着广阔的育人场景。从松山湖到滨海湾，从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到散裂中子源的实验平台，一群年轻人正在产线上做着自己的研究课题。他们的研究成果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仿真曲线，而是被工程师使用、被产线验收、被市场检验的工程答案。
这样的故事，在东莞还有很多。当一座制造业城市愿意把最真实的产业场景交到年轻人手上，当年轻人愿意把课题种进车间、让论文接受产线的检验，课堂、课题与产业之间便有了更直接的联系。在这条路上，更多的年轻人正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