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东站站台上,G9997次试验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窗外是层峦叠翠、云雾缭绕的秦岭。
这条高铁超过九成线路不在地表。西康高铁全线桥隧比高达94.6%,20座隧道在山腹中穿行,列车从牛背梁、终南山、柞水溶洞的地下穿行而过,地面很难看到铁路的影子。
让铁路学会“隐身”
铁一院西康高铁总设计师张睿陶说,团队思路就是让铁路学会“隐身”。
秦岭是牛背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终南山世界地质公园、柞水溶洞国家地质公园所在地。在这里修高铁,任何一处破土都可能牵动生态链。
2019年环评批复提出:“采取无害化穿(跨)越方式,以堵为主。”《陕西省秦岭生态环境保护条例》明确红线:禁止开发区内,不得进行与保护无关的活动。
建设者的方案是,能不露头的地方就绝不露头。全线20座隧道占比超过80%,列车像地铁一样钻进山体;有桥梁的地方“以桥代路”,跨过浐河、旬河湿地等地。
最考验人的是秦岭太兴山隧道。这条隧道全长18.83公里,最大埋深1298米,穿越4条深大断裂、10条次级断裂,中等岩爆区长达13.4公里。
岩爆发生时,岩石会像子弹一样从洞壁弹射而出,数十吨重的岩石也可能毫无征兆地崩落。
西成客专陕西公司西康指挥部高级工程师王建睿带头制定“超前预报+可视化交底+落实措施+总结分析”的闭环管理方案。最危险的时刻,他头戴钢盔、身着防弹衣,穿越噼啪作响的岩爆区段,站在碎石堆旁分析规律。
“怕不怕?怕。”他说,“但我不站到前面,工人心里更没底。”
今年1月,这条全线控制性工程提前45天贯通。
山肚子里的“水账”
在秦岭深处施工,水比金子还金贵。秦岭南麓的水汇入汉江,一路向北,送往北京。建设者在秦岭挖隧道,最怕污水渗入地下水系。
西康高铁全线布设48座标准化污水处理站。施工废水从隧道涌出后,经过12道工序深度处理,清污分流,清水与废水从源头分开。处理后的水100%回用于绿化浇灌和道路降尘,一滴都不外排。
华家山隧道是全线首条贯通的万米长隧。这里的智慧工地集成污水循环处理系统,联动扬尘监测和智能通风模块,施工全程低碳节能。
中铁广州局西康高铁5标段一工区总工程师冯志荣对此有切身感受。2023年8月,林家山隧道掘进时探明一段大范围富水不良地质段,是遇水极易软化的千枚岩。“当时如果我们抢进度,贸然开挖,后果不堪设想。”
他带领攻坚小组连夜会商,果断调整方案,确定“先排水、后开挖”的思路。
“现场管理和技术人员轮班值守隧道掌子面,24小时不间断盯控排水泄压,逐步释放山体内部的地下水。”冯志荣说,那段时期,大家吃住都在施工现场,熬过无数个通宵。
“我们对混凝土拌和站实施全封闭作业,施工现场布设多套一体化污水处理设施。隧道涌水、施工废水全部收集处理、循环回用,坚决做到不向秦岭山林排放一滴污水。”
“来时青山绿水、走时绿水青山。”这是冯志荣和战友们五年来坚守的理念。
让电塔“长高”6米
隧道多了,挖出来的渣土往哪放?传统做法是找山沟堆起来,但在秦岭行不通。
建设者从设计源头入手,优先弃渣减量化与资源化利用,科学选址、分类处置。施工中全线推行“先挡后弃、边弃边复垦”,分层碾压、表土剥离、覆土复绿同步推进,让弃渣场变成与山共生的人工梯田。
2025年5月,李家山隧道进口工区弃渣场率先通过六部门联合验收并完成地方移交,成为西成客专陕西公司四条在建高铁干线中的首个移交样板。同年9月,国家级水利工程古贤水库建设团队专程前来调研学习。
在秦岭原始森林深处,还有一群特殊的“大家伙”也在改变姿态。
西康高铁配套架空线路穿越密林区长78.5公里,沿线树木平均高18米,部分高达30米。按常规设计,这意味着大面积林木砍伐。
建设者的决定是让铁塔“长高”6米。
将国网35B2、35B5等塔型在原基础上升高6米,让线路从树梢之上凌空而过。铁塔基础采用“高低腿”设计,塔基随山就势,避免大开挖;能用“坑壁”代替模板的,绝不多动一铲土。
“能少砍一棵,就绝不砍一棵;能少挖一铲,就绝不挖一铲。”这句话被写进每一处设计里。
站在牛背梁站站台上远眺,群山依旧。牛背梁的森林覆盖率已达92.29%,秦岭羚牛种群数量从最初的78头增至约350头。
这些变化是秦岭多年生态保护的结果,西康高铁的建设至少没有在这条路上添一道新的伤疤。
列车再次启动,钻入山腹。对乘客而言,秦岭是窗外流动的风景;对这条高铁而言,秦岭是它五年来小心翼翼“借”过的路。
中铁十一局西康高铁4标建设团队的杨丙峰,用镜头记录了西康高铁五年建设历程。他说:“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再来看看这片山。”“借路而不伤路,大概是建设者能给出的最好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