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多宝塔第五层,一块不起眼的塔砖上,刻着三个字:“伏小八镌”。这是800余年前一位普通工匠留下的签名。在这行小字的旁边,铁匠刘杰捐资开凿的龙树菩萨像静静伫立。龙树菩萨像旁,还刻下了刘杰双手合十、衣着整洁的小像。
到底是谁一刀一凿刻下了漫山的造像?他们来自怎样的家庭,师从何人?
9月28日,来自大足石刻研究院的消息,由大足石刻研究院大足学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馆员李小强新著的《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以下简称《大宋攻镌》),近日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发行,首次系统梳理了宋代巴蜀石刻工匠的生存状态、技艺传承,将这群“伏小八们”从历史幕后推至台前。

▲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像伏小八这样能留下名字的工匠,在大足石刻十万余字的铭文中虽然不是每龛每窟都有所记录,却逐渐改变了一个现象,那就是当中国石窟艺术长河流淌至宋代,雕刻者们对自身作品有了认可,敢于留下自己的姓名。”李小强说。
技艺超群
让他们在石上留名
翻开《大宋攻镌》,一个数字令人意外,在大足石刻最为鼎盛的宋代时期,现存题记中留下姓名的镌刻工匠,有名有姓的不下30位。这些工匠主要出自伏氏、文氏两个家族。
这与之前石窟艺术的长廊中,那些分布在新疆、甘肃、山西、河南等地数以万计的造像、海量的铭文形成鲜明对比——在那里,绝大多数工匠的名字,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李小强道出了原委——石窟造像由供养人捐资为自身祈愿而雕刻,工匠只负责按令行事,并领取报酬。对捐资者而言,这更像一次商品交易。因此,工匠的社会地位不高,名字很少被镌刻在石壁上。
再加之,古代对于毛笔书写和绘画者尤为注重,而对于雕刻工匠则不怎么关注,特别是具有皇家背景的北方早期石窟。
但历史并非铁板一块,尽管留名者稀少,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今天的文物专家从未放弃过在巴蜀石窟中寻找这些工匠的名字,而大足石刻出现较多的工匠署名,成为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
于是,多宝塔塔砖上的“伏小八镌”,舒成岩玉皇大帝龛题记中的“伏忠靖镌龛”,石篆山文殊普贤龛上的“文惟简,男居安、居礼”……被从浩瀚的铭文中搜寻出来。
为啥偏偏是他们留下了名字?
李小强在书中给出了可供参考的答案——
伏小八之所以被铭记,是因为铁匠刘杰捐造龙树菩萨像时,伏小八不仅负责镌刻,还建议刘杰以整洁得体的形象出现在供养人像中——这已超出单纯的“按令行事”,而是带有工匠个人的审美判断与情感投入。

▲伏小八为铁匠刘杰设计并雕刻的供养人像。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伏忠靖的留名,则与其高超的技艺和效率直接相关。舒成岩第5号玉皇大帝龛题记记载,此龛于南宋绍兴十三年五月初二“具工”,当月二十六日“了毕”,历时仅25天,龛内造像多达13身。从造像的体量和雕刻的精细度来判断,伏忠靖在这25天应是早出晚归,全身心投入,在有限的工期内仍保持着高超的技艺与严谨的态度。他在题记中署下“伏忠靖镌龛”,正是这份技艺与态度的见证。
可见,工匠留名往往与技艺超群、深度参与造像设计,或与捐资者关系密切相关。这些署名,成为他们与岩石对话的永恒印记。
家族承袭
石刻工匠代代传
这些留下名字的工匠,来自怎样的家庭?他们又是如何习得这门手艺的?答案,藏在“家族”二字之中。
李小强说,宋代大足地区的工匠,基本上以家族承袭方式培育,其背后是一套成本低廉却行之有效的培养机制——
孩子们从幼年便跟随长辈四处谋生,协助开凿洞窟初形、雕刻造像粗坯。待打下基础后,进入技艺精进的关键阶段:先观摩长辈操作,揣摩每一刀的处理,聆听口传心授的经验;再从局部或侍者像开启实践,逐步掌握细节处理能力,最终成为能担当主体设计与细节雕凿的新一代匠师。

▲大足石刻北山上,由伏氏家族伏元俊与其子伏世能共同完成的孔雀明王窟。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但一位优秀工匠的成长,远不只家族内的技艺传承,还需要具备广博的知识与视野。
那么,这些工匠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完成雕刻的?
《大宋攻镌》一书中的描述令人动容:他们全身心投入雕刻,根据所需的不同角度和细节,变换着手中大小不一的刻刀,更要根据龛窟位置和题材的不同,变换着自己的身姿——时而在高达数米的架子上一蹲就是大半天;时而平躺在架子上,仰望着龛顶雕凿的那些精美的乐器与飞天;时而在潮湿又狭小、昏暗的空间内匍匐着,仅与微弱的油灯灯光做伴。即便受蚊虫叮咬,环境艰苦,刻刀下的纹路依然未受到一丝影响。

▲大足石刻石篆山文殊普贤龛。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在这样的环境下,工匠们一丝不苟地把一个个细节呈现了出来。
以铁铸造
工具来自宋代大足龙水镇
在那些潮湿狭小、昏暗的洞窟里,在数米高的架子上,工匠们究竟凭借什么,将坚硬的岩石一寸寸化为慈祥的面容与流畅的衣纹?答案,藏在他们手中的器具里。
李小强说,纸张与笔墨是最基础的材料,用于设计图纸、在岩石上勾勒造像轮廓。标准的尺子也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不过,为减轻行囊负担,他们也会随身携带细绳作为简易测量工具。至于搭建高空作业架子,就地取材的树木、竹子十分便捷。
然而,这些还只是“纸上谈兵”的准备,真正与岩石短兵相接、决定造像成败的,是那些以铁铸造的器具。
从今天仍在大足延续的石雕技术可推论,锤分开荒锤和细刻锤;凿子分粗、细两类,粗工具用于开荒,细工具用于造型和精雕细刻。
开凿初期,大锤与大錾子用于铲除大块岩体;处理较小岩面时,工具开始相应缩小。
而在细节雕刻阶段,工匠们所使用的刻刀也分为不同类型:有的前端宽度不一,用于铲除面积大致相等的岩面;有的前端呈尖头形状,用于雕刻冠饰与璎珞等复杂线条。
这些铁器从何而来?答案与有“小五金之乡”之称的大足龙水镇密切相关。
李小强说,宋代大足龙水镇一带的五金制品已深入日常生活,品类丰富,工艺成熟。
当年工匠正是凭借这些看似寻常的工具,在坚硬的岩壁上凿出了800余年不灭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