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2026年的夏天,福建泉州双阳华侨农场的龙眼树遮出一片荫蔽,蝉鸣裹着闽南的溽热。合肥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师生又一次抵达这里。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年。
带队老师赵雰雰站在农场路口,和学生们一起背着相机、拿着纸笔挨家挨户敲门拜访。他们此行只为一件事:抢救那些随时可能散落、丢失、被遗忘的家书,守护印尼归侨老人们的记忆。
龙眼树下,老人在等候
1960年,2900名印尼归侨回到祖国,被安置在福建泉州双阳华侨农场。这片红土地,从此成了他们的家。
60多年过去,如今在世的印尼归侨仅剩460余人,那段归侨记忆,也随着生命渐渐消逝在时间里。
多年前,异国谋生的华侨们,在他乡赚得银钱,或回乡建房、办学和创办各类实业,或寄信回国,支持家乡建设。这种“款合一”的家书,被称为“侨批”。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而在老人们家中,仍有一封封承载着浓烈的家国深情的家书,被归侨老人们珍藏着。

如今,一群来自合肥的年轻人,正把老人们手里这些快要碎掉的家书,一片一片拼回来、修起来。这件事,他们已经做了三年。
赵雰雰是合肥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团委书记,三年前,带着学生们来到这里开展暑期社会实践。“我们本来打算从乡村振兴的角度调研,看看华侨农场如何发展文旅。可坐在老人面前的那一刻,所有预设都被推翻了。”赵雰雰说,她看到归侨老人的眼睛里,仍然有跨越了半个多世纪依然滚烫的情感。“这让我们想去了解背后的故事。”
赵雰雰说,一方面,归侨跨国记忆是中外人文交流、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纽带;另一方面,学院设有印尼语专业,双阳华侨农场恰好是印尼归侨最集中的地方之一,用外国语专业的多语种优势,恰恰能弥补现有印尼华侨文化研究的空白。
三年的走访中,学生们又接触到大量侨批和跨国家书,如何保留、整理好这些珍贵历史资料,便成了大家心中重要的课题。于是,大家接力走访印尼归侨老人,记录珍贵的口述史料,整理回忆录。
第一年,老人们将信将疑:一群从合肥来的大学生,千里迢迢跑来听老人讲故事,图什么?
第二年,这群师生又来了。老人们开始主动拿出家里的老照片和泛黄的信件,向他们认真地讲述。
第三年,当学生们再次出现在农场门口时,老人们已经在家门口的龙眼树下等着了。

合肥工业大学外院学生连续三年走访印尼归侨
每当老人将书信像宝贝一样捧出,看着大多已经纸页发黄发脆,无数次地阅读让纸张从折痕处裂开,有的已经字迹已经模糊。老人舍不得扔,也不敢碰,只能用手帕、塑料袋一层层裹着。学生们决定,一定要帮老人们把这些家书修复好。
小心翼翼
拼起70多年前的深情
许珩依是团队成员之一,在一次次走访中,她一次次被触动。她向记者说起汤珠联奶奶的故事。
拜访时,汤珠联奶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一张红色的纸,已有70多年。纸张严重破损,碎成好几片,字迹模糊。“那是汤奶奶的父亲亲手写的,上面记着她的生辰八字。她的父亲六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许珩依告诉记者,这张纸便成了汤珠联奶奶和父亲之间唯一的念想。
学生们拿到这张纸的时候,双手微微颤抖。“我们生怕一不小心,纸就碎得更开。”为了帮汤珠联奶奶修复好这封父亲的字迹,他们跑了好几家打印店,得到的答复都是拒绝:“纸太脆了,塑封机一过就碎了,不敢弄。”
没人愿意接这个活,学生们只能自己上。他们借来塑封机,在酒店的桌子上铺开工具,把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有的字已经裂成两半,就用镊子一点一点对齐、抚平。

合肥工业大学外院学生正在修复侨胞“家书”
汤珠联奶奶因为搬家,很多信件都丢失了,除了父亲手写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张完整的信,来自她的初中同学,如今这位印尼生活的老人给她的信上写着:“珠联,时光过得真快。想起从前我们在学校念书时,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子,现在我们都已成为祖母了。”
一封信,把两位老人拉回十几岁时的教室。纸张虽比人先老去,但纸上还替人记着深情。

合肥工业大学外院学生正在修复侨胞“家书”
一封信,在海的两边回响
在双阳农场,记者见到了归侨老人陈秀梅。
陈秀梅如今80多岁,1960年,她坐着“沙打拿”号从印尼回国。姐姐和妹妹留在了印尼,和亲人们分隔在海的两边。
陈秀梅拿出姐姐曾从印尼给她寄来一封家书,上面写道:“秀梅妹,目前祖国政府提出政策,可以往印尼旅行探望亲属,希望你能提出申请,前来看望。姐,陈秀娥。”一张张来自已故姐姐的信纸,陈秀梅奶奶折了又折,贴身藏了六十多年。泛黄的信经过一页一页地翻拍,被同学们扫描、塑封、建档、录入、备份。

合肥工业大学外院学生修复好的侨胞“家书”
拿到被学生们修复好的家书,陈秀梅奶奶很高兴,把电子版一一发给了远在印尼的姐姐的女儿。学生们陪着陈秀梅奶奶接通视频电话。电话那头,陈秀梅的侄女已两鬓斑白,两人隔着屏幕读着信,流下了眼泪。
一封封家书,穿越几十年的时光,让身处两个国家的亲人紧紧相连。
陈秀梅告诉记者,她本来留存很多侨批和书信,但因为各地华侨历史博物馆建馆需要,自己捐献了很多侨批作为展品,现在家里还留存着二十多封信件。
“这群孩子帮我把这些信都‘还原’了,让这些东西留存的更久,可以让更多年轻人了解我们归侨的奋斗史与家国情。”陈秀梅说,她很感谢这群学生,她原以为,这群师生就是来“了解一下”。没想到,他们连续来了三年。现在,她还时常会和赵雰雰老师打电话唠家常,这群年轻人也成了她情感的寄托。

合肥工业大学外院学生走访陈秀梅奶奶
陈秀梅奶奶说,多年前异国谋生的华侨,通过“信款合一”的家书——侨批,支持家乡建设。她的大姐经商,定期寄钱,初期200元人民币在当年相当于巨款。最让她难忘的是四姐,临终前还在询问母亲状况,但是未能再见母亲最后一面就在遗憾中去世了。
9月底,陈秀梅去了趟印尼探亲。探亲过程中不时给赵雰雰发去在印尼的见闻,她笑着感慨,现在有了手机,再远都能马上联系上。
用专业架桥,让侨批“被看见”
走访归侨老人、整理回忆录、抢救家书的过程并不容易。
赵雰雰告诉记者,老年归侨年事已高,部分老人记忆模糊,有的只会巴厘话或印尼语。学生们用印尼语沟通,耐心陪伴,分多次碎片化访谈,一点点还原历史的完整面貌。侨文化资源分散在社区、学校、侨批馆各处,团队便联动华侨大学整合史料和口述资料,共同建立统一数字化资源库。

记者正在观看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内展出的语录
随着今年暑期结束,团队又走访了十多位老人,归侨回忆录已经整理完毕并印刷成册。
在走访中,学生们发现一个小细节:如今的“侨三代”们已经不会说印尼语,和爷爷奶奶们沟通并不顺畅。于是他们研发“归侨多语单词卡片”,精选归侨生活高频词汇,标注普通话、闽南语、印尼语,扫描二维码即可观看三语发音教学视频。
团队成员秦豪和同学们每周都会去当地社区的印尼语小课堂,给小朋友们分发单词卡片。“我看到有个侨三代小朋友拿着我们做的多语单词卡,教奶奶说普通话,奶奶又教他说巴厘话,这个画面特别治愈我。”秦豪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的卡片,真的搭起了祖孙两代沟通的桥梁。“辛苦都是值得的。”

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内展出的信局
今年暑期,这群来自合肥的师生团队还为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泉州王宫侨批馆等翻译了英语和印尼语双语版本的讲解词,并录制成音频,上线微信公众号。

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
“合肥工业大学是我们馆联动的首批外省社会实践团队。”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学术部主任骆曦告诉记者,华侨历史十分珍贵,这群年轻人的到来,不仅打破了地域局限,也是借青年视角让华侨文化破圈传播。

合肥工业大学外院学生修复好的侨胞“家书”
“侨批文化要‘被看见’,还要‘被传递’。”经过三年的点滴努力,赵雰雰看到了学生们在这段历史中走得更深更远,第一年参加项目的学生中,有人被推免到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从此专攻华侨研究。更多的学生,从老人们珍藏着超半世纪的家书里,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家国情怀”。

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内展出的侨胞“家书”
龙眼树还在,蝉鸣还在。在福建泉州双阳华侨农场,时间正在带走最后一批亲历者的记忆。好在,抢在老人们遗忘之前,合肥师生用三年时间,把家书从抽屉深处、从贴身口袋里,从即将碎裂的纸片上,一页一页抢救下来。让那些被抢救下来的家书和回忆,成为跨越国界、联通血脉的精神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