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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北派琵琶传承人李琳弹奏的一曲《秋声》，将听众引入静中观物、天人相感的幽远心境;旋即古琴演奏家韩源泉又以一首诸城派古琴经典曲目《良宵引》，让人沉浸到月夜清赏、安闲温润的氛围中……
近日，在济南高新区文化中心李琳北派琵琶工作室，记者体验了一场涤荡心灵的听觉盛宴。就在前不久，北派琵琶艺术入选济南高新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并于9月17日举行了挂牌仪式。这意味着，一度濒临湮没的北派琵琶，在济南获得重“声”，而这背后是从北派琵琶大师王露到李琳五代人跨越百年的接力传承。
北派琵琶传承人李琳
北派琵琶一代宗师王露
琵琶自西域传入中原，经过千年本土化，已经深深镌刻进中国人的文化记忆。白居易笔下“大珠小珠落玉盘”，成为描写琵琶音色流传千古的文学符号。明清时期琵琶形成南北两大流派，南派琵琶扎根江南，分支繁盛，风格婉转秀丽;北派琵琶源起明末清初直隶地区，演奏刚劲雄浑、激扬哀烈，文武曲兼备，还大量吸纳古琴的文人审美，有着独树一帜的艺术品格。
李琳对记者说，要聊北派琵琶，就必得谈清末民初的琵琶大家王露，他不仅是北派琵琶大家，也是诸城派古琴宗师，堪称中国近代琴史上最重要的琴人之一。王露，字心葵，出身诸城名门，15岁师从本家琴家王心源学习古琴，初习虞宗数小操，经十余年钻研融汇王心源、王冷泉两家之长，自成一体。后随天津人白云道人马其会学习琵琶，深得北派精髓。1907年赴日本研习西洋音乐六载，期间加入同盟会从事革命宣传。被学者认为是“近代留学学习西方音乐又对古乐痴迷到执念的唯一一人”。国学大家章太炎，在日本听了王露的演奏后说：“国无乐，蒙大耻辱久矣，朝枢乃甚无人，却不知有山东王露者何也。”并在致教育部的函文中写道：“山东诸城王露为中国音乐家第一，自俗乐、胡琴、琵琶、俗歌、二簧、梆子，上至琴瑟、编钟，古音雅奏皆能为之，嗣游日本专肄音乐西方声律，能辩及微茫，日本人同学者，皆敬重之……”可见王露当时在音乐界影响之大。
王露回国后，1910年在济南发起组织德音琴社，培养出詹澂秋、章铁民、李华萱等一批古琴名家。1918年经章太炎推荐，受我国近代著名教育家、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之聘，在“北京大学音乐团”任国乐导师。王露对北派琵琶最大的贡献，就是他从1900年起耗费二十年心血编撰的《玉鹤轩琵琶谱》。这本琵琶谱汇集了理论、古谱、自创曲目，是北派琵琶最重要的传世文献。全书计划分为上、中、下、续四卷，上卷阐发音乐理论，中卷收录前代古曲，下卷为王露传谱，续卷收录本人创作。可惜王露饱受手疾与病痛折磨，1921年，年仅44岁便离世，续卷八首原创乐曲就此遗失，大量手稿未能刊印，散落民间。
承上启下的里程碑李荣声
“正是这本《玉鹤轩琵琶谱》，让我父亲把一生托付给了它。”李琳说。
李荣声年轻时弹琵琶的照片
李琳的父亲李荣声先生，1958年毕业于东北音专(今沈阳音乐学院)，任教于山东艺术学院音乐系，擅长琵琶和板胡艺术。李荣声先生从1960年开始研究、挖掘和整理我国北派琵琶演奏艺术，其中最重要的成果，就是将失传近一个世纪的北派琵琶代表著作《玉鹤轩琵琶谱》选曲出版，这背后是他三十多年的艰苦付出。
上世纪六十年代，王露古琴直系弟子李华萱委托李荣声，希望他继续完成《玉鹤轩琵琶谱》的整理与出版工作。自此，李荣声开启了长达三十余年的挖掘考证、打谱复原之路。
打谱并非简单把古谱翻译成现代乐谱。古老工尺谱只记录基础音高，速度、强弱、气韵、特殊指法都依靠口传心授。而北派琵琶独有的“搬”“粘”“拢”“扫弦过”等指法符号，后世已经极少使用。为留住活态演奏记忆，李荣声曾两次奔赴青岛拜访王露的再传弟子谢毓鹏，现场记录演奏细节、乐曲处理方式。“我父亲先听谢先生弹一遍，然后再弹一遍给谢先生听，相互印证，保证这些乐谱记录的是正宗的北派琵琶。”李琳回忆。
后来李华萱先生和谢毓鹏先生先后去世，抢救保护《玉鹤轩琵琶谱》的重担落在了李荣声一个人肩上。无数个夜晚，李荣声埋首残稿，比对不同版本，破译失传指法，揣摩乐曲内在意境，将纸面符号转化为可演奏的音乐。李琳至今还记着一件事：“那时候关于北派琵琶的资料很少。有一次，我父亲听说有个地方发现了一张旧报纸，上面有关于北派琵琶的资料，我父亲赶紧过去，发现那是一张用来包油条的报纸，上面油脂麻花的，但还是欣喜若狂，视若珍宝，他当时就痴迷到了这种程度。”
1985年在昆明召开的《全国高等音乐院校琵琶教学交流会》上，李荣声将亲笔整理的《玉鹤轩琵琶谱》油印成册，并宣讲论文《玉鹤轩琵琶谱的传谱与整理》(发表在1987年《乐府新声》第3期》)，受到与会专家、教授的好评。1986年音乐学者吴犇在《交响》上发表文章，对整理的油印谱取得的成果，给予很高的评价。文中写到：“感谢李华萱、谢毓鹏、李荣声同志做了十分有意义的工作，他们为我们民族音乐遗产的挖掘整理填补了一项空白。”
李琳展示《玉鹤轩琵琶谱选曲》
历经重重困难，《玉鹤轩琵琶谱选曲》1991年在人民音乐出版社正式出版。因为王露续卷已经遗失，因此定名选曲，全书共收录十六首乐曲，其中七首是北派琵琶核心代表曲目。出书不是终点，1996年李荣声亲自演奏录制全部北派琵琶代表曲目，填补北派琵琶音响资料的空白。他接连发表学术论文，系统阐释北派琵琶“旋宫转弦之法、和声制谱之义”的音乐思想，从文献、演奏、理论多个维度，把濒临消失的北派琵琶重新带回公众视野。
女承父业：北派琵琶的新生
不只父亲，李琳的母亲也是山东省京剧院的琵琶演奏家。在父母的影响下，李琳从小就喜欢上了琵琶。“在我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就请木匠叔叔给我做了一把小琵琶。平时母亲负责教我基本功，父亲在一些专业问题上给我指点。”李琳回忆。
后来，李琳考入山东师范大学音乐系专业学习琵琶，毕业后在山东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任音乐编辑。2003年，李琳到英国伯恩茅斯大学攻读艺术硕士，海外求学的经历，让她站在跨文化视角重新审视中国传统民乐。异国他乡的生活，使她愈发意识到北派琵琶独有的文化价值，也促使她不断思考，百年古乐该如何与当代社会对话。真正让她对北派琵琶艺术的传承与发展生发出使命感，是2018年父亲去世之后。“我在父亲的书房整理他的遗物，对我触动很大。父亲平时是那种大大咧咧很豪爽的性格，但没想到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所有关于北派琵琶的书籍和资料，他都进行了细致的归档整理，哪怕一张小纸片也没漏下，连他在沈阳音乐学院上学时的书本都还留着。”那一天，李琳在父亲书房呆了一整天，触摸着父亲遗留下来的这些书籍和资料，她眼眶湿润了。“我以前知道父亲挖掘整理北派琵琶艺术付出很大的精力，觉得那只是他的工作。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不只是他的工作，更是他挚爱的事业，甚至是他的生命，我有责任做好传承和延续。”李琳说。
李琳接过父亲的接力棒，一边深耕古谱与演奏，一边尝试利用短视频等方式在新媒体上传播推广。202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韩源泉，韩教授曾是资深媒体人，也是著名琴人，他了解王露的古琴造诣，对王露的琵琶艺术也心慕已久，但一直苦于寻而不得，直到听到李琳弹奏的传自王露的北派琵琶，大为折服，赞叹不已。他后来入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广告学，熟悉品牌传播，他意识到李琳女士的北派琵琶传自王露先生正宗，这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应该把它当作一个文化品牌来推广运作。韩源泉着手帮助李琳推广，北派琵琶艺术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
后来，李琳和韩源泉又遇到两位志同道合的艺术家韩洪涛和孙良，一位是古典吉他演奏家，一位是朗诵家，四人共同打造了面向社会文化公众的“溪山清乐”音乐剧场，通过这种跨界联合、中西合璧的表演形式，推广北派琵琶，赋予它们新的时代意义，给观众不一样的感受。几年来，溪山清乐艺术组合先后在京行艺术馆、山东大学、山东财经大学、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等高校、中小学校、幼儿园以及青岛、烟台、潍坊、聊城、德州、甘肃康乐等地进行了几十场精彩演出，每到一处，清音雅乐都以独特的魅力征服了观众。
济南是北派琵琶的福地
入选济南高新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又给北派琵琶艺术带来了新的历史机遇。李琳说，北派琵琶申请非遗，一直是父亲生前的心愿，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现。“这些年，南派琵琶开枝散叶，好几个琵琶流派都成为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了，只有占据半壁江山的北派琵琶，却始终没能完成申遗，这是我父亲的遗憾，也是我的心病。”
李琳对记者说，这次申遗成功，要感谢济南这片文化底蕴深厚的沃土。“一百多年前，王露先生在济南大明湖畔组建德音琴社，这被视为诸城派古琴成熟的标志;三十多年前，我父亲挖掘整理的《玉鹤轩琵琶谱选曲》出版，标志着北派琵琶从济南失而复‘声’;如今，北派琵琶工作室扎根泉城，得到高新区文化部门、山东稼轩书院、多所高校与众多艺术家同道的鼎力支持，特别是最近北派琵琶艺术又在济南入选非遗，以后就能走得更久、传得更远了。所以说，济南是北派琵琶的福地!”
李琳认为，入选高新区非遗项目，对于北派琵琶而言，只是保护传承的新起点。“非遗不能束之高阁，只有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才拥有持久生命力。”谈及未来规划，李琳有着清晰的路径：“我们在传播上坚持专业舞台与大众普及双轨并行。一方面继续依托‘溪山清乐’举办专场音乐会，完整呈现北派琵琶艺术面貌;另一方面持续深耕校园、社区公益课堂、雅集活动。传承阵地不只有专业剧场，更要走到普通人身边。”青少年是传承的希望，李琳希望更多孩子能够接触到北派古曲，完整了解中国琵琶丰富的流派谱系，目前她也正在进行面向儿童的琵琶教学。
与此同时，李琳等人还将做好文献与音像资料保存工作。录制全套北派琵琶王露传谱演奏版本，整理李荣声遗留手稿，深化王露音乐理论研究，推动社会各界进一步关注这项山东本土音乐遗产。借助短视频、新媒体平台，拆解指法、讲述古曲背后的故事，打破地域限制，让全国更多人认识沉寂百年的北派琵琶。
“琵琶不只是一件乐器，更是中国人安放情感的文化载体。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北派琵琶既有着铿锵刚劲的力量，又饱含文人音乐沉静悠远的气质。我希望通过聆听北派琵琶的古曲，能够带领当代人暂时跳出碎片化的生活，体会刚柔、虚实、天人合一的东方智慧，这正是琵琶艺术在今天的精神价值。”李琳说。(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汤启卫 摄影：周星权 摄像：李想)
作者：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汤启卫 摄影：周星权 摄像：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