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到《敦煌英雄》,苗子兮谈小人物与大唐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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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9月26日下午,杭州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很多人始料不及。“2026做书图书市集·杭州”现场,历史作家苗子兮携《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做客钱报读书会,与闲翻书工作室主理人宋闲闲对谈,分享唐代悟空禅师出使西域、九死一生的往事。

开场宋闲闲提到,此前一天9月25日上映、曹盾执导、马伯庸编剧的电影《敦煌英雄》反映了同一段历史。这本书里悟空的故事,恰恰是影片的历史“前情”。

提到“悟空”,人们通常会想到手持金箍棒的齐天大圣。但历史上真有一位悟空禅师:俗名车奉朝,唐玄宗时一名普通低阶武官。天宝十年(751),21岁的他奉命出使西域罽宾国(今克什米尔一带)。

结合当时的史实和地缘局势,苗子兮认为,使团的秘密使命是联合这个小国,在西部牵制吐蕃。使团返程时,车奉朝因病留滞,后又遇上安史之乱,唐朝对西域的掌控渐渐失去。罽宾目睹了唐朝由盛转衰,车奉朝这个使臣便成了一枚弃子。他为了生存落发为僧,游历北天竺、中天竺各国,带回众多梵文佛经。

归国途中,他辗转经过新疆多地,在北庭都护府居住十年翻译经书,直至唐德宗贞元六年(790)才抵达长安。此时盛唐已然远去,派他出使的唐玄宗早已死去,家中的亲人也已不在。唐德宗接见了他,赐号“悟空”;晚年他归隐泾阳嵯峨山,埋骨山巅,留下一座悟空禅师塔,永远守望故乡。

正在上映的电影《敦煌英雄》讲的正是这段历史的“后半场”:安史之乱后,沙州(今敦煌)孤悬河西60余年,直到张议潮起义归唐,方有此后绵延约两百年的归义军。宋闲闲提到,书中结尾写到悟空老禅师去世,此时张议潮已经长成一个少年。而与他告别的西域大唐老兵,正是片中朱亚文饰演的“孤勇旗手”那一群人。

把时间线捋一下:751年车奉朝出使时,唐玄宗的大唐正值鼎盛;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吐蕃趁虚而入,河西走廊从此断绝;790年悟空回到长安前后,北庭陷落,西域与唐朝彻底失联,残存的唐军老兵白发孤悬数十年;848年张议潮沙州起义,城头重新竖起唐旗。

关于悟空禅师的历史记载,只有他归国后三千余字的口述和塔上铭文。苗子兮逐字细读,把一字一句放回安史之乱前后的西域棋局里。由此,车奉朝在罽宾出家这件通常被看作“信仰转变”的事,有了另一层解释——

彼时罽宾国夹在唐、吐蕃与大食(阿拉伯帝国)之间,突如其来的安史之乱一时间改写了各方势力对比,这个滞留的唐朝使官,性命已在旦夕之间。“因此,车奉朝这时候出家,很有可能是他的一种自保行为。”苗子兮说,只有回到当时的处境里,才能看懂个人命运如何被时代推动,“他的出使、他的出家、他的避难、他的回归,都和当时的大时代有关。”

苗子兮带领现场读者回到车奉朝重返故乡的那一刻,去理解“悟空”这个名字:“次及乡园,访问二亲,坟树已拱,兄弟子侄,家无一人。”四十年后归来,父母坟前的树已亭亭如盖,家族中无一人在世。

以前我们读史书,描述安史之乱等一系列战乱带来的巨大破坏,往往有“十室九空”等描述。悟空的经历展示了什么叫十室九空。苗子兮现场也非常动情,“一个人与过往彻底失联之后,体会到的那种‘空’。悟空这个名字或许能代表他当时的心境。”

参悟“空”的老僧,最后做了一件执着的事:回到故乡,埋骨嵯峨山巅。苗子兮在此前受访时说,这个执念最打动她——“最后总有一个执念,你留在了心里,它不是空的,因为故乡是实在的。”

有读者问,这个故事对今天在外打拼、同样感到漂泊的人意味着什么。苗子兮说:“当我们在人生路上遇到各种挫折险阻时,想一想那位在异乡滞留四十年却从未放弃归途的旅人,或许就会获得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被找到的?苗子兮分享,2023年秋天她去西域旅行,在新疆吉木萨尔的北庭都护府遗址博物馆,展厅里第一次看到“悟空”这个名字,她和读者们一样惊奇。

悟空由天宝年间(安史之乱前夜)出发,于贞元年间归来,一来一回40年,恰是唐朝由盛转衰的40年——“从史书中读到的那段大历史,就落实到了一个具体人物身上。”

后来她发现,自己那趟旅行走过的路线,竟与悟空当年回长安的路重合。“我心头一震……我似乎有一种感觉,或许我就是那个应该去写他故事的人。”

那次相遇还有一个巧合:她拍下照片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一,而史料记载悟空离开北庭都护府是贞元五年九月十三,相差仅两天。悟空离开不久,北庭即被吐蕃攻陷,唐朝从此与西域失联——悟空禅师回望西域的那一眼,恰是唐朝对西域的最后一瞥。她写这本书,“为的是大唐西域,和曾经在西域上面坚守多年的那些矢志不渝、矢志白头的人”。

苗子兮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主攻南亚史与中外交流史,曾担任《航拍中国》等纪录片的撰稿。2017年裸辞后,以自由写作者的身份从事创作,她此前的“壁画上的中国史”系列(《观我生》《观无量》)、《大明最后的使臣》等作品都引起了关注,其中《观我生》入选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

《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是她“远行者”系列的第二本。前作《大明最后的使臣》写的是明朝末年,19岁的使臣郑安德肋从广西梧州出发,跨南海、渡印度洋,把南明朝廷的求助信一路送到罗马。一个走海,一个走陆;一个向南,一个向西。

为什么执着于写这样的“远行者”?“在人类的整个历史上,国界从来都不是障碍。”苗子兮说,她尤其关注两个时代:公元六世纪到八世纪,她称之为“欧亚大陆上的帝国起伏时代”,各大帝国兴起又衰落,彼此远交近攻,悟空禅师的远行正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另一个是大航海时代,《大明最后的使臣》里的郑安德肋让她看到,除欧洲航海者之外,东方人同样主动把目光投向世界。

这种书写小人物的执念,是她一以贯之的取向。此前接受采访时她谈到,关于安史之乱的叙事,长久属于唐玄宗、郭子仪等王侯将相,“而这个时代中的普通人只是战车之下的泥土”。

“如果过去他们并没有被纳入到宏大历史中的话,那么,我希望通过讲述他们的故事,为宏大历史提供一种个体目光。毕竟,所有宏大历史最终都是压在普通人身上的,他们不应该被忽视。”

对谈结尾有读者问,写这些既平凡又见证了大历史的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触?苗子兮回答,在这些人物身上,她感受到一种非常难得的时代之光——

“宏大历史会把很多人性的光辉给遮掩掉,我们看到野心、谋略,看到流血漂橹、杀人盈城。但就在那些小人物身上,他们虽然背负了整个时代的重量,但身上有一道我觉得很感动的光。”宋闲闲总结说,这种小人物的历史书写不提供爽感,提供的是力量。

对谈结束后是签售环节。场馆外的秋雨仍下着,卷走阵阵暑气,1200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悟空禅师终于踏上了归乡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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