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逊湖鱼丸是怎么做成武汉招牌菜的

城事通
 来自北京市

摘要:1996年,43名渔场下岗职工在湖边支起帐篷卖鱼丸,当年生活费每月60元。三十年后,鱼丸成为江夏非遗;汤逊湖这个亚洲最大城中湖,水质从三类跌到劣五类,又正在被一寸一寸治回来。

先看一道菜。

胖头鱼活杀,鱼背肉刮成鱼蓉,挑净鱼刺,加蛋清、淀粉、姜汁,顺一个方向搅上劲,虎口一挤,羹匙一挖,养在清水里。鱼头鱼骨另起锅,小火慢煨出奶白汤,鱼丸下入,不等大开,小泡咕嘟着就捞。

端上桌,汤色乳白,鱼丸雪白,咬下去嫩而有弹性。讲究的说法叫“食鱼不见鱼”。

在湖北,“食鱼不见鱼”是一种很高的褒奖。鱼圆、鱼糕、鱼面一脉相承。鱼丸尤其上得了台面——乡下办酒席,头等大事就是请一位会“打鱼丸”的师傅,鱼丸上桌,这桌席才算成。

汤逊湖鱼丸,是这套手艺在城里最出名的一支。它是武汉特色名菜,制作技艺是江夏区非遗。

这道菜成名约三十年。它身后的湖比它老得多,也委屈得多。

一、先有练车的人,后有吃鱼丸的人

鱼丸是哪位渔工发明的,已无从考证。它的走红路径,武汉人听了会心一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江夏庙山一带还是荒郊野外。武昌城里学开车的人常到庙山练车——地方偏,路宽,没人管。中午没地方吃饭,就凑到湖边养鱼场的渔工家里搭伙,吃一锅鱼丸。

好吃,消息就这样传回城里。最早把消息带得更远的,是跑长途的司机。湖边渔家做鱼丸本来自家手艺,“汤逊九岛十八湾,打个水漂煮鱼丸”,渔民祖上传下来的活法:活鱼现做,原汁原味。

城里人开始专程开车来吃。

真正的转折点在1996年。那一年,江夏汤逊湖渔场改制,43名职工下岗,每月生活费60元。

下岗女工蔡少梅不甘心,在自家门前摆出一张桌子,第一个做起了鱼丸生意。其他下岗职工跟着干,帐篷一个挨一个支起来,几年后发展到43家——一户不差,全是渔场的人。

2001年,渔场统一修了门面房,还注册了“汤逊湖”商标,供下岗职工免费使用。一条数百米的街,四十多家鱼丸店,年客流超过一百万人。

江夏区餐饮协会会长、小田园老板吴跃林记得最清楚的一天是2003年元宵节:中心城区禁鞭,上万人开车到汤逊湖吃鱼丸、放鞭炮,湖边大堵车。就他一家店,当天用掉500多条胖头鱼。

那些每月拿60元生活费的渔场职工,一个个成了资产上百万的老板。

二、免费教出来的名气

2006年前后,下岗职工靠鱼丸翻身的故事上了中央媒体。随后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全国的下岗职工来学艺了。

内蒙古赤峰的夫妇,辗转两天赶过来,是第一对拜师的。安徽的下了岗,借了2000块钱,带着孩子找到江夏。她原本做好了交学费的准备,结果蔡少梅不仅不收钱,还给她安排了吃住。她当场大哭了一场。

蔡少梅后来说的话很朴素:“他们都不容易,哪里还能收他们的学费哟。”

不到半年,11个省市300多名下岗职工来学艺,八成以上学成回乡,开起了自己的鱼丸店。汤逊湖鱼丸的招牌,就这样被撒到了全国。

外地人也来凑热闹。2002年,一家鱼丸店接待了一个新加坡考察团。新加坡人吃完不信:一盆鱼丸,从宰鱼、去刺到端上桌,只要十几分钟?他们非要站在后厨看完整个过程才肯点头。

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段子。华中科技大学一位老教授爱吃这口,专门请了湖边的厨师,买了湖里的鱼,在自己家里做。味道不对。同一位厨师,同一条鱼,怎么做都不是那条街上的味?大家琢磨半天得出结论:华科大一带的自来水,不是汤逊湖的水。故事真假不必较真,但它说出了这道菜的秘密——鱼丸的另一半配料,是湖。

三、1997年,改名字

湖的名字,本来不叫汤逊湖。古时候湖边有两个湾,分别住着汤姓和孙姓人家,湖名就叫汤孙湖。这两个字用了几百年,一直到1997年。

那年江夏区政府为了招商引资,觉得“汤孙湖”不够响亮、不够现代,给“孙”字加了一个走之底——汤逊湖。改的是偏旁,图的是彩头。

这个湖资历够老:三国时候,汤孙湖和周边水系,是夏口城(今武昌)与武昌(今鄂州)两座重镇之间的天然纽带。宋明两代,湖北通长江,南通梁子湖,是两条商业运输航道的枢纽。清末修武金堤、建武泰闸,湖与长江的航道才算截断。

真正的变化,是它变成“城中湖”。2005年起,随着区划调整,汤逊湖成为城中湖,湖面分属江夏、洪山、东湖高新三个区——江夏占七成,另外两家各占一成半。2014年,《武汉湖泊志》正式确认:汤逊湖取代东湖,成为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城中湖,水域47.62平方公里。

湖的履历还写着另一行数字。1991年版《武汉市志·农业》记载:1957年汤逊湖水面8000.40公顷,1982年实测6373.66公顷——25年,缩小1600多公顷。

这个湖被蚕食的方式,前后换了三轮。

第一轮,蚕食的是湖汊。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农渔争地,湖边的港汊一条条被围起来,改成鱼塘、藕塘。1600多公顷的水面,就是这么一块一块消失的。老武汉讲“汤逊九岛十八湾”,如今在地图上数,湾已经数不出十八个。

第二轮,蚕食的是湖本身。九十年代商品渔业起来,围网养鱼把湖分成三大块,投饵投肥;江浙商人来包湖养珍珠,一包就是4000多亩。湖还在,但湖的“体质”先垮了。

第三轮,蚕食的是岸线。变成城中湖之后,楼盘、高校、园区一路建到湖边,“湖岸线变成了观景平台”。水面没怎么少——蓝线和界桩看住了它——但五六十万人的生活废水,从四面八方涌进一个平均水深只有两三米的浅水湖。

湖汊变成塘,塘变成地,地变成楼盘。等鱼丸街的老板们发现不对劲时,三轮已经走完了。

四、五六十万人围着一个湖

变成城中湖,意味着湖边人口从三五万变成五六十万。600多家企业、学校、楼盘扎堆湖畔,很多楼盘一直盖到湖边——有媒体当时形容,“湖岸线变成了观景平台”。

生活污水、餐饮废水、尾水,一起涌向这个平均水深只有两三米的浅水湖。水质的时间线,是一条下坡路。

2000年,三类。那时候它还是武汉最大的原生态湖泊,早年宣传里甚至说它是“国家二类饮用水源”。

2013年前后,四类,在四类五类之间摇摆。

2017年,劣五类。江夏片区年初的监测数据率先亮了红灯。

2018年,劣五类,富营养化加剧,湖面出现水华。

2019年3月,官方监测:劣五类,中度富营养,氨氮超标2.81倍,总磷超标近4.26倍。当年江夏区的逐月简报里,劣五类出现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总磷超标倍数最高冲到6.4倍。

按照水环境功能区划,这个湖的目标水质,本来是三类。

那些年,鱼丸一条街生意恰恰最好。湖在变差,客在变多。这两件事同时为真,谁也没有耽误谁——直到有一天大家发现,湖水已经兜不住这个热闹了。

五、鱼丸店的两次搬家

2010年,鱼丸一条街被拆了。原因说出来是双重的:明面上,武咸城际铁路要打这里过,街得让路;里子上,43家大排档就开在湖边,生活污水直排入湖,已经成了绕不过去的污染源。区政府拆街,促其转入正规酒店经营,污水达标才准排放。

街拆了之后,有过一段冷清日子。整条街只剩一家店还开着——小田园老板吴跃林2007年恰好在老街对面开的分店,成了独苗。扎堆效应没了,客流量一落千丈。他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说到底,大家伙都割舍不下。”这块招牌是43家店的老板苦心经营十多年才攒出来的。

半年后,割舍不下的人坐到了一起,商量复兴的对策。一年多后,鱼丸店在原址马路对面重新开张。从帐篷到大排档,再从大排档到酒店群。流芳、水月楼、忠义等7家老店合了伙,新店取名金色田园。

那7家里真有一家叫“流芳”。街拆了,账还得算。大排档只是污染源里最不起眼的一支。更大的两支,一支来自岸上,一支来自水里。

水里的那支,是养殖。2004年之前围网养鱼最凶的时候,围杆排起来上万米长,整个湖被分成了三大块。承包者投饵投肥,把湖当鱼塘喂。还有江浙商人承包湖面养珍珠,2009年江夏区一口气取缔了6处、4000多亩。

岸上的那支,是排口。2004年,武汉市出资1.2亿元对汤逊湖截污,56家排污单位被责令配套建设污水处理设施,庙山医药园、周边高校、临湖楼盘都在名单上。同一年起,两座污水处理厂相继建成,把湖边的污水截走净化。

鱼丸的原料,也从那时候换了逻辑。区水产局改为“人放天养”:不再投饵,每年往湖里投放花鲢——滤食性鱼,专吃藻类,既净水又产鱼。投放量从30多万斤涨到100多万斤,年产量280万斤。

今天你吃到的每一颗汤逊湖鱼丸,用的都是这场治水工程的“编外员工”。

六、湖上一朵花

真正的流域大治理,2020年才来。这年8月,汤逊湖流域环境综合治理工程开工。思路变了——不再就湖治湖,而是把整个240多平方公里的流域当一盘棋。

红旗湖是先行区。湖面上出现了一朵“花”:近5000平方米的人工浮动湿地,相当于12个篮球场,“花瓣”上密布圆孔,种着能净化水质的水生植物。水面之下,矮型苦草、轮叶黑藻、马来眼子菜种成一片,就是新闻里说的“水下森林”——90万平方米。

水里还抛养了约19.3万升大型溞,一种专吃藻类的浮游动物,负责把水“滤”清,好让水下植物晒到太阳。再往食物链上头,投50吨鱼虾螺贝。花草虫鱼,凑成一条完整的生态链。

藏龙大道绿化带里的“聪明井”也值得一说。井不大,十几个平方米,里面装着视频监控、水质检测、雨量监测和一道堰门。雨水管里的水达标,正常入湖;一旦监测到来水污染物浓度超标,堰门自动落下,污水改道进市政管网,送污水处理厂。截至2022年,环湖57个符合条件的排口全部完成这种改造。

湖上也重新有了人气——这次不是食客,是鸟。汤逊湖本就有“候鸟迁徙加油站”的名声:每年12月,红嘴鸥、红头潜鸭、凤头潜鸭这些远客,会在这里停脚过冬。治理团队专门在红旗湖畔和湖中,垒了10座浅滩湿地,种上芦苇、美人蕉,给鸟安家。湖心的藏龙岛,早就建起了国家湿地公园,成了大学生们周末的去处。

成效写在监测报告里:红旗湖部分区域,水质回到了三类。整个汤逊湖,2023年升回四类。

规划也排到了很远:二期对主湖清淤、建初雨调蓄;近期2025年主湖主要指标达到四类;远期2035年,回到三类——官方文件里的那幅图景,八个字,“鱼翔浅底,水清岸绿”。

湖边的人最先感觉到变化。有位在湖边住了几年的居民对着镜头说:刚来的时候,这边全是村湾,那边全是鱼池;这几年退网还湖,环境完全变了样。

七、还是那个味吗

回到那道菜。三十年来,鱼丸的做法没变过:活鱼现杀,手工刮蓉,蛋清上劲,鱼汤慢煨。做法不变,另一样东西却一直在变——湖。

湖里的鱼,从渔民想养什么养什么,变成了治理者按生态链配比投放的花鲢;煮鱼丸的水,从渔工舀的湖水,变成了达标排放时代里被反复掂量的每一滴入湖之水。

这道菜最好的配料一直是湖。湖好,鱼丸就好;湖差,鱼丸也差,只是慢半拍。

2025年3月,江夏办了首届汤逊湖鱼丸文化节,非遗传承人现场刮鱼蓉,教街坊做鱼丸。老店还在,街还在,一年百万的食客还在。

湖也在——47.6平方公里,一分没少。岸线有界桩锁着,蓝线有条例护着,填湖者收到过50万元的罚单。

三十年,一锅鱼丸煮着,一个湖换了活法。按规划,再过九年,它会变回2000年的那个三类水的自己。到那时候,“汤逊九岛十八湾,打个水漂煮鱼丸”,就又能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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