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果蔬法庭”,守护的不只是公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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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他们这么办事,不地道!咱找‘苹果法庭’,给评评理!”

9月8日上午,栖霞市人民法院桃村人民法庭果业纠纷调解室,气氛格外紧张,十余位村民满脸愠色、语气急促。庭长金良连忙迎上前:“大爷、大娘,甭着急。慢慢说。”助理法官王楠楠见状,眼明手快将温水送到村民手中。

你一言、我一语中,金良理清了原委:村民以自有果园入股果树专业合作社,约定每年每亩果园租金800元,但合作社支付四年租金后,已连续拖欠三年租金。

金良找来合作社负责人,对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经营亏损,没钱!”情绪刚刚平复的村民又骚动起来。

“按照民法典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合同订了,就得执行。用咱老百姓的话,就是说话算话……”一番释法说理后,合作社负责人透露了真实原因,资金已全部用于扩大规模,账上没有余钱。“但几天后,有一笔回款,先还村民吧。”在金良耐心调解下,双方就租金支付方案达成一致,一起果农群体性纠纷顺利化解。

土地孕育丰收,也滋生纠纷。以农业闻名的山东,相应承担着化解涉农纠纷的重担,2023年以来,山东法院依法妥善审结各类涉农纠纷5.2万件。

作为审判工作的“神经末梢”,人民法庭扎根基层、贴近群众,自然成为化解农业领域矛盾纠纷的主力军。其中,不少人民法庭因“断官司”有一手,被当地群众以果蔬产业取了“小名”。

“苹果法庭”就是桃村人民法庭的“别名”,因其所在的桃村镇是栖霞市第一大镇。苹果是栖霞市的产业名片,更是当地农户的饭碗。

金良说,法庭接收的一半以上案件纠纷都与苹果有关,农资土地纠纷占比很高。把土地问题“就地解决”,法庭依托“e栖调”线上平台,构建起村居介入、综治调解、法庭司法确认的递进解纷模式,实现线上线下就近解纷,还推行法庭直接执行机制,减轻果农诉累。

时间就是金钱,在农业领域体现尤甚。农时等不起,纠纷拖不得,司法节奏必须跟上果蔬“保鲜期”,是“果蔬法庭”法官们的共识。

与桃村人民法庭相距200公里的昌邑市人民法院北孟人民法庭,被群众亲切地称为“大姜法庭”。昌邑大姜年种植面积10万余亩、产值超50亿元,全国每交易10斤姜,就有1斤来自这里;这里发布的“中国·昌邑生姜指数”,是全国生姜价格形成的重要参照。

‌种姜、存姜、卖姜,每一环都可能产生纠纷,其中,“娇气”的生姜储存“最易出问题”。

9月14日,“大姜法庭”法官助理黄海彤向记者讲述了一场记忆犹新的“大姜保卫战”:

冷库门口已能闻到腐烂气息,库门拉开一条缝,姜堆已长出霉斑。姜农王某站在门外急得直搓手:存放在冷库里的十几万公斤大姜,因为仓储纠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烂下去——这几乎是他一年的心血。

王某与某专业合作社签订冷库租赁合同,委托存储大姜,合作社法定代表人李某负责运营。李某以拖欠租赁费为由擅自变卖了一部分大姜,王某起诉并申请诉讼保全,查封时发现剩余大姜已出现局部腐烂。

生鲜农产品,等不起常规诉讼的节奏。接到王某的诉讼保全申请,法庭立即启动涉农纠纷“急诊”绿色通道,组织双方和特邀调解员商定:抢在损失扩大前,把库里的大姜合规变卖。

方案一定,法官和调解员轮流驻守,连续五日,紧盯出库、装载、过磅,没有让一块姜不明不白流失。最终,11.95万公斤大姜全部处置完毕,变现35.85万元,由法院提存保管。后续判决合作社、李某共同赔偿8.46万元,以仓储费1.2万元抵扣后实际赔付7.26万元。

“大姜法庭”副庭长张玉玲说,以司法“快服务”守护大姜“新鲜度”,法庭对涉姜买卖、仓储、农资、土地流转及企业劳务用工等归口审理,针对标的额5万元以下涉姜小额纠纷,建立“当日立、当月结”审理机制;针对涉姜小微企业、家庭农场因资金周转急需判决的诉求,建立“快审快判”通道。“我们还将法庭搬到田间、姜窖、市场,卷起裤脚开展现场勘验、就地开庭、当庭调解,今年以来,已有42件案件经现场勘验并就地审理,赢得了姜农们的大拇指。”

不满足于个案的妥善化解,“果蔬法庭”将司法服务嵌入菜农日常交易。

在“中国蔬菜之乡”寿光,菜农们用的欠条很讲究:第一联“存根”由收菜点持有,第二联“卖方”由菜农持有,第三联“第三方客户”由收菜点的上游买方持有。凭据加盖收菜点印章,写明数字编码、交易时间、卖方、货品名称、毛重、皮重、净重、单价、金额、买方及联系方式、第三方及联系方式——账目清清楚楚,交易有据可查,欠账无可抵赖。

制作“三联欠条”的,正是被称作“蔬菜法庭”的寿光市人民法院稻田人民法庭。被问及为什么要设计如此规整的欠条,“蔬菜法庭”庭长王春红讲了一个案件。

2021年6月起,菜农孙某陆续向赵某经营的果蔬专业合作社供应蔬菜。收菜后,赵某只给孙某出具过磅单,再无其他凭据。截至2024年5月,赵某欠下菜款共计35000元。孙某多次催要,赵某以各种理由推脱,后来干脆避而不见,孙某只能诉至“蔬菜法庭”。

承办法官梳理卷宗时发现,孙某手里唯一的证据——那张过磅单,存在很大瑕疵:既没有蔬菜单价和总价款,也没有加盖合作社公章或负责人签字,只有蔬菜种类和重量。连被告都联系不上,证据认定成了难题,真要开庭,对原告极为不利。

没有就案办案,法官专程跑到被告所在村委了解情况,在村委协助下联系上赵某;又通过询问、制作笔录,把证据固定下来。赵某辨认后认可了过磅单和欠款,只是上游收购商拖欠他的货款,希望分期付清。多次调解后,孙某同意分期还款,法庭出具民事调解书,案子顺利化解。

案子是化解了,法官却捏了一把汗:这场官司能赢,靠的是被告“认账”。如果赵某不认这张信息不全、没章没字的过磅单,孙某很可能败诉。凭据不规范,就是菜农维权路上最大的“坑”。

稻田镇作为寿光面积最大的蔬菜主产区,承载着300余家合作社、交易市场和6万余名菜农的生计。很快,由“蔬菜法庭”制作的“三联欠条”被菜农相中,如今已覆盖辖区70%以上的蔬菜交易。

王春红补充道,“三联欠条”只是源头治理的一环,法庭还制定了蔬菜运输合同模板,推广农作物种子买卖合同、委托育苗合同等标准化范本,涉蔬菜领域纠纷同比下降12.6%。

“果蔬法庭”,是审判服务直达乡村一线的终点站,是践行新时代“枫桥经验”、精准服务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力量。它们守护的不只是一时的公平正义,还有田垄间那一茬茬的丰收期盼。

(大众新闻记者 刘一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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