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海外壁画如何“重现”故土?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的跨洋临摹与再发现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借助壁画临摹者的丹青妙笔,一件流散海外的元代壁画,得以“重现”故土。步入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展厅,山西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完整临摹作品以长约15米,高约7.5米的巨型尺幅铺展眼前:中央药师佛端坐,周围人物层层环列,佛容衣带,庄严恢弘。一束模拟日光照射过来,拂过壁面上沉静斑驳的色彩,光影移寸间,历史仿佛流转回数百年前。

展览展出的山西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完整临摹作品。

这件临摹作品,是日前在该馆开幕的“摹壁寻古 丹青致远——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及中国古代壁画传摹展”的核心展品。展览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承办,共展出100余件临摹作品。尤其以中国艺术研究院“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药师佛佛会图》研究临摹”项目为核心,围绕“研究性临摹”方法,结合图像复原、文献互证、历史考证与图像学阐释,梳理出一套完整的壁画临摹与研究路径。

274块残片背后的“现状临摹”

壁画《药师佛佛会图》是中国元代壁画的代表作之一。它本为山西广胜寺下寺大雄宝殿遗物,民国时期流散海外,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23年,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院长、壁画临摹项目负责人张见带领画家去到山西考察壁画。走进广胜寺时,他联想到自己此前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看到的《药师佛佛会图》,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能否通过临摹,让这幅壁画以另一种方式“回归”?

早在2016年,中国艺术研究院就发起了“古丝绸之路沿线地区壁画临摹和推广项目”,积累了丰富的壁画临摹经验,也为接下来的这场“跨洋重构”打下了底子。2024年,中国艺术研究院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启动合作项目,张见率领团队多次赴美国实地勘察,围绕该壁画展开研究与临摹。

《药师佛佛会图》(临)。

与过去的临摹项目相比,《药师佛佛会图》的特殊之处在于,团队面对的不是寺观原址上一面相对完整的壁画,而是“曾经被分割成274块大小不一的残块,后来又经历了重新拼接和修复”的文物。

如何把这样一幅壁画最大程度照原样“搬回”?首先要攻克的难关是前期的数据采集与色彩管理。

高精度图像数字采集工作现场。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展陈环境光线比较微弱,对于数据采集的难度非常大。”壁画临摹项目组主要成员、画家韩茂远表示,由于项目团队最终需要回到北京完成原大临摹,所以不仅需要在壁画现场把颜色记录下来,还要建立一套相对稳定、可靠的色彩转换标准,尽可能保证在纽约看到的原壁色彩,经过摄影、数字处理、打印输出,再到最后的颜料调配之后,仍然能够最大程度接近原作。

为此,团队针对壁画不同部位和色相进行系统采集,制作多组色彩实验板和高清原大打印稿,再将不同材质、不同输出效果与原作反复对照,在“原壁—数字图像—打印稿—实验板”之间循环校正。对于脱离原作、跨越万里进行的异地临摹而言,这套色彩管理体系,成为后续工作的基础。

展览现场展出了项目团队制作的这些1:1局部实验板。其差别之细微乍看之下难以察觉,临摹人员却在一笔一寸与反复实验间尽力还原壁画原本的线条、肌理以及色彩剥落所产生的色层等材质质感。

挑战还来自于壁画底下那层 “泥”。

项目组在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进行壁画临摹。

最初项目团队考虑参照广胜寺下寺大殿北壁残留的壁画遗存来制作《药师佛佛会图》的地仗层,但当团队拿着在北壁现场临摹的实验板去到纽约与《药师佛佛会图》原作对照时,却发现二者质感完全不同。

由于曾被揭取、分割、迁移、拼接和多次修复,“现存《药师佛佛会图》表面不再是平整的,而是千沟万壑,仿佛时间留下的‘皱纹’。”张见指着眼前的临摹作品说,这些由岁月流转和修复历史共同塑造的沟壑与肌理,也被原样保留在此次临摹作品中。

韩茂远介绍,《药师佛佛会图》原作画面同时存在两种不同性质的地仗:一部分是壁画本体,另一部分则是后期拼接和修复过程中形成的填充区域。两者在材料、质感、表面肌理,甚至吸水性上,都存在明显差异。

秉承“现状临摹”的理念,团队决定忠实呈现面对壁画今日的样貌,既要呈现原壁本体的地仗质感,也要把后期拼接、修复填充所形成的差异保留下来。

为此项目组在材料配比、厚度、表面肌理以及吸水性等方面做了多次实验,最后才形成了现在这套相对接近原作现状的地仗制作方式。地仗绝不仅是颜料之下看不见的“底”——它决定颜料怎样吸收,毛笔如何运行,色层最终呈现怎样的厚薄与光泽。如果地仗不对,之后的线描和设色即使再精细,也难以真正接近原作。

《药师佛佛会图》(临)局部。

“我们今天面对的《药师佛佛会图》,并不只是元代画师最初完成的那一刻。我们真正要做的,并不是把它变成一幅更完整、更理想化的画,而是尽可能真实、准确地把今天的《药师佛佛会图》保存和呈现下来。”韩茂远说,从壁画本身来说,残缺本身也是作品历史的一部分,后期修复留下的痕迹,同样也是它流传过程的一部分。“‘现状临摹’首先是一种学术态度。它要求我们少一些主观想象,多一些对实物证据的尊重;少一些“替古人补画”的冲动,多一些对历史信息的保留。”

“摹”中有研,让历史细节重新显现

《药师佛佛会图》研究临摹项目总共耗时三年,眼前这幅壁画的绘制用时两年。张见介绍,绘制过程中,项目团队地毯式扫描了这幅壁画的每一寸画面。这种逐寸审视的工作,也让临摹反过来成为一种研究方法。

赴美工作期间,项目组对《药师佛佛会图》开展高空测绘。

“所谓研究性临摹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在临摹中研究,在研究中修正,既重图像复原,也重空间和历史语境的重建。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一件作品重新被看见。”张见说,此次《药师佛佛会图》临摹也促成了对该壁画诸多新的研究发现。

《药师佛佛会图》(临)局部。

比如项目团队通过线稿整理与虚拟修复、文献查阅与空间比照,揭示了《药师佛佛会图》在过去修复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造型偏差与误读。他们注意到一个长期为人忽视的细节:主尊药师佛头部和身体之间存在约5厘米的缝隙,这种关键部位信息的缺失进而导致了修复人员在修复时误将主尊右边的脖颈线与衣领线相连接,而将脖颈左边衣领的外轮廓线误读为衣领外翻的内部结构线。这两处的误判,使得主尊头部向其右肩偏移,改变了佛像造型的原始状态。

此外团队还对胁侍菩萨腿部结构、化身佛姿态及药钵造型等,进行了学术纠正。张见说,对此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方面已表示,将根据此次临摹项目的发现,寻找合适机会重新修复该壁画。

展览现场,打在壁画上的那道光束则“照亮”了另一个重要的发现。在该临摹项目之前,关于《药师佛佛会图》在大殿中的空间位置问题,学界一直未有定论。

项目组参考了文献记载、民国时期旧照片等资料,比对其与东山墙残留壁画的接近程度。在一次考察下寺大殿,面壁怀古之际,一束光线从门窗中射入,张见等人为东、西山墙拍摄下照片,对比历史照片上的光照方向和光影分布,进一步确认了《药师佛佛会图》壁画原位于广胜寺下寺大殿东山墙。

展览现场照。

原作仍远在海外,但壁画所承载的历史、技法以及一个时代的审美与记忆,借助临摹重新进入当代文化现场。环顾整个展览,从丝路沿线代表性壁画的临摹成果到山西与西藏壁画遗珍的临摹作品,这条绵延的临摹之路,不仅记录着壁画艺术的传承,更见证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活力。

张见表示,未来,项目团队将继续深化与国内外文博机构的合作,推动壁画本体研究工作;同时,也将进一步拓展国际学术网络,加强人才培养,探索让更多中国古代壁画通过“研究性临摹”获得更充分的学术阐释和文化传播。

展览将持续至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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