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8匹来自浙江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普氏野马抵达新疆天山野生动物园,完成交接。8个笼门同时打开,野马们犹豫片刻后纷纷冲进荒原;徘徊许久,最后一匹野马冲出木箱子。
从杭州启程,历时4天3夜,跨越约3800公里,途经浙江、安徽、河南、陕西、甘肃、宁夏、新疆七省份。这是时隔21年,新疆再次引进普氏野马新种源,也是新疆第一次从国内其他省区引进野马。
接下来,这8匹普氏野马将在天山野生动物园进行野化适应训练,然后被送到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野马繁育研究所(新疆野马所)繁育,直至放归保护区。
已经有21年没有引进新的种源了。看到从杭州来的8匹普氏野马,新疆野马所负责人杨建明十分欣慰。他说,这次返乡计划是新疆第一次从国内其他省区引进野马,具有里程碑意义,是一项开创性的工作。
上一次引进种源要追溯到2005年。当年9月7日,德国科隆动物园的6匹公野马抵达新疆野马所,与本地野马进行繁殖。但此后20多年,新疆的野马再无新鲜血液进来。新疆野马所尝试从捷克、蒙古等国家引进,但由于成本高、国际合作难度大等原因未能成功。
普氏野马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原产于新疆准噶尔盆地,又称“准噶尔野马”,有着6000万年进化史。20世纪中期,普氏野马在中国绝迹。1985年,中国启动“野马还乡”计划,24匹普氏野马陆续从英国、德国和美国等地被引入新疆。1989年起,甘肃也陆续从德国、美国引进18匹普氏野马。
1985年新疆引进的4匹公马中,有一匹繁殖能力较强,后来出生的马,有一半都有它的血统。受制于种马数量和活动范围,近亲繁殖成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新疆野马所一直在探索和努力。2012年,经国际野马组织协调,向蒙古国出口4匹公马。作为条件,新疆野马所需要种源时,国际野马组织将帮助从欧洲动物园调配。这是中国繁殖的野马第一次走出国门。2017年,为改善甘肃濒危动物中心野马种群近亲繁殖状况,新疆野马所2雌5雄7匹野马又开启了一场“跨省联姻”。2024年,新疆野马所开展分子水平的DNA检测项目,更科学地配对繁殖,避免人工登记谱系造成的混乱。除了DNA检测,还将推进人工授精项目,从国外公马提取精液,同样存在成本高、难度大的问题。
近亲繁殖的后果日益严重。杨建明说,它们抵抗极端气候、疾病的能力变弱;敏感性、警惕性也变差了,圈养的马可以近距离接触,而野外的马一两公里之外就跑了。
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新疆卡山管理中心)党委书记李基才也提到了类似细节。他说,真正野化的野马,通过人的声音或体味,一两公里以外都能警觉,就远远跑开了。今年3月到杭州看野马的时候,场地周边在放炮,但马很安静,说明它们的敏锐性已经逐渐丧失了。
杭州的野马来自甘肃,与新疆的野马血缘相隔较远。2001年,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从甘肃濒危动物保护中心引进两公两母4匹普氏野马,累计繁育超过50匹,繁殖率和存活率位居国内动物园前列。
李基才说:“野放、DNA检测几条腿同时在走路,但引进新种源也不能等,前期我们和杭州进行了解和沟通,决定试一试。”202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把引进野马新种源列入重点工作。杭州野马“返乡计划”,缘起新疆林草局、两地动物园的推动及多位野马保护工作者的努力。
新疆卡山管理中心正高级工程师张赫凡曾三次到杭州野生动物世界考察野马。2024年,杭州野生动物世界6匹母马产了6匹小马驹,繁殖率和存活率达到100%。她说,这样的繁殖率在国内动物园十分罕见,在卡拉麦里也不多见。随后,她向新疆卡山管理中心报告了杭州野马的情况,并建议从杭州引进种源,为新疆野马注入新活力。
李基才说:“当时她一提大家都很高兴,就让她有机会再去了解,意愿比较强烈的动物园,我们再去实地看看、谈谈。”
今年3月,由新疆林草局带领新疆卡山管理中心工作人员及专家奔赴长沙、上海、杭州、北京等地考察,经过反复论证,决定率先从杭州引进野马。2026年8月28日,“普氏野马返乡计划”在杭州签约。这一天,距离2001年8月28日首批普氏野马放归,整整过去25年。
9月18日,8匹普氏野马从浙江杭州启程,终于在9月21日抵达位于乌鲁木齐市达坂城区的新疆天山野生动物园。按计划,8匹野马将在新疆天山野生动物园进行半野化适应训练。此前,天山野生动物园结合实际情况,选择合适的隔离场所,组织起饲养团队、兽医团队,并准备好了饲草料和医药。
天山野生动物园副总经理王明轩说,计划对野马进行野化训练,适应环境,也观察野马越冬的情况。后续将对8匹普氏野马进行基因测序,再逐步进行配种。
野马有着特殊的“婚姻”制度。一般6到8匹为一群,一群野马中只有一匹成年公马。野马家族遵循“强者为王”的原则,公马间进行“决斗”,胜者就能成为母马们的“丈夫”。小马驹一旦成年,就会被逐出家族,去重新组群,自然地避免了家族内的近亲繁殖。
一到天山,8匹普氏野马就打了两个小时的架,最终一匹公马胜出,赢得了4匹母马和一匹小公马,另外两匹公马则落了单。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副总经理鞠立嘉说:“我们选的公马身体素质很好,到新疆后很可能成为马王(头马)。”这次野马返乡,他是全程守护的工作人员之一。9月19日,转运途中工作人员给野马喂食,状态良好。9月20日,杭州繁育的野马返乡路过甘肃酒泉柳园服务区,这是进疆前的最后一站。
天山野生动物园饲养员阿布力见说,野马到了新地方后,会竞争出头马。但这个头马是暂时的,野马的爱情也是暂时的。“它们将被隔离一个月左右,住进圈舍里,适应新疆的冬天。明年开春野马发情之前,肯定要把它们分开,和本地野马合到一起。”阿布力见更担心的是,新疆的秋天很短暂,来自江南水乡的野马,能否顺利度过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冬天。鞠立嘉说:“期待杭州的野马融入到新疆当地野生种群中,实现反哺栖息地的目标。这是新的开始。”
1985年,11匹从英国和东德引进的野马,在乌鲁木齐市动物园(现新疆天山野生动物园)过渡后,于1986年底被运往吉木萨尔县境内的野马繁殖研究中心(现新疆野马所)。2001年8月28日,卡拉麦里北部,首批27匹野马被放归大自然。杭州的8匹野马,如果一切顺利,也即将走上同样的路线。
《回家的路有多长》纪录片导演孙昆曾在2001年野马首次放归后跟踪拍摄。他说,野马放归是一个渐进式的过程,27匹马仍是生活在围栏里,一个月后打开,还有一个更大的围栏。就这样,野马从圈舍到围栏,再冲出围栏,奔向准噶尔盆地的荒野深处,越来越野。
乔木西拜,卡拉麦里保护区普氏野马主要栖息地。近年来,乔木西拜的冬牧场已全部禁牧,让给野生动物。到达乔木西拜管护站时,约30匹野马正在附近的山坡上吃草,看到人走近也不慌张。张赫凡说,这是今年5月野放不久的一批野马,还在适应当中,要想看到完全野化的马,就要往戈壁深处走。
距离乔木西拜十几公里,有一处新开辟的水源地,周围一条条兽道与土石路交错,绵延至远方。张赫凡望去:“是两匹公马。快,藏起来!”在一株大梭梭树后面,我们看到两匹野马走到水边,大口喝了起来,不时四处张望。在卡拉麦里各处水源地,普氏野马、蒙古野驴、鹅喉羚、狼、各种鸟类之间能和平共处。卡山保护区技术人员在2024年夏天的监控视频中,曾看到14匹狼和野驴群一起喝水的场景。
在《野马重返中国》一书中,张赫凡写道:“这看似荒芜的土地,实则是一个充满弹性、蕴藏无限生机的生命母体。野性,是它最本真也最强大的容颜。”
野马的野性正在逐渐恢复,有些马群不再依赖人工的水源地,而跟着野驴去更远的地方,吃更好的草。近些年,卡山管理中心持续关注卡拉麦里滴二管护站附近的野马群,它们从乔木西拜迁徙到这里,再往外走,就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沙漠里的植被很丰富,其中就有野马喜爱的针茅、驼绒藜。
“滴二”的名字来自石油矿井命名规则。2018年,为了还野生动物一片净土,新疆油田一口气封了284口井,拆除生产设备,每口井都立着一块碑,上面有“封井退出”的字样。滴二是退出的井场之一,后来就成了卡拉麦里的一个基层管护站。
孙昆说,希望野马真正回归野外,现在有些野马已经成为荒野的一部分了。野马能够成功在荒野上生存的一大标志是产出幼崽。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自然保护学院教授胡德夫也这样总结:“第一个标准是它对原生境的地形、地势、气候、食物、水源、疾病、人类干扰、突发自然灾害都能够抵御;第二个,它能够成功繁育后代,而且成活了。这条标准尤其重要。”
2001年至今,新疆放归野马共176匹,截至2025年底保护区野外种群数量已达392匹。但它们能否真正摆脱人类的干预和帮助,真正野起来,还需时间的验证。
8匹江南野马即将在天山脚下度过第一个寒冬,当新血缘未来汇入卡拉麦里荒野,这一轮的普氏野马保护才迎来真正的“返乡”——不仅是回到故乡,更是回到野性。对于从杭州来的野马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