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风吹过吕梁大地，掠过文水的田野村落，在汾河沿岸的乡野之间，孕育出一门浸润着烟火气息的民间艺术—— 东旧剪纸（文水剪纸）。作为文水县本土代表性非遗技艺，东旧剪纸扎根于东旧村的乡土民俗，世代由乡间妇女口传心授，一把剪刀、一张红纸，裁出人间悲欢，剪出岁岁祈愿，是黄土文化鲜活的艺术载体，更是吕梁民间艺术宝库中熠熠生辉的瑰宝。今天《守望非遗》我们一起走进文水东旧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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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地域文化背景与历史源流
文水县地处吕梁山东麓，汾河中游，自古便是农耕文明兴盛之地。这里既有厚重的历史底蕴，武则天故里的人文风骨，又有淳朴浓郁的乡土民俗。东旧村坐落于文水县域，世代百姓以农耕为生，春播秋收，婚丧嫁娶，岁时节令，所有的生活仪式，都离不开剪纸的点缀。东旧剪纸，也叫文水剪纸，最早在东旧村民间流传，旧时村中几乎家家户户的妇女都精通剪纸技艺，逢年过节，红纸片铺满窗棂，红纸纹样装点宅院，剪纸早已不是单纯的手工消遣，而是融入百姓衣食住行的生活必需品。
追溯东旧剪纸的历史源流，它根植于黄河流域古老的剪纸文化，与山西晋中的民间剪纸一脉相承，又在文水本土的风土人情中，生长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品格。剪纸艺术在我国拥有上千年的发展历史，早在汉代，民间就已经出现剪镂、镂刻的工艺；到了唐宋时期，剪纸已经广泛用于节日装饰、民俗祭祀。而文水东旧剪纸，没有文字记载的明确起源年份，它依靠民间代代相传的手艺，在村落里生生不息。旧时的乡村，没有专业的美术课堂，剪纸技艺便是母亲传给女儿、奶奶教给孙女的“家传手艺”。女孩子从小便在炕头看长辈剪窗花，从简单的小花小草学起，慢慢掌握折叠、镂空、剪刻的技巧，待到长大出嫁，一手精巧的剪纸手艺，更是女子聪慧能干的象征。
在过去的岁月里，东旧村的剪纸，是乡村生活的“活日历”。一年之中，大大小小的民俗节点，都有剪纸的身影。正月新春，家家户户贴窗花、挂春幡，红纸映衬着木格窗，把新年的喜庆铺陈在农家院落；七月初七乞巧节，村里的姑娘们齐聚一堂，铺开红纸，比拼剪花样，巧手赛智慧，以剪纸寄托对心灵手巧的美好期许；九月九重阳节，艺人剪刻重阳旗，纹样层层叠叠，寓意步步登高；十月初一寒衣节，百姓以五色纸剪制衣、帽、鞋、被，在坟前焚烧，以剪纸寄托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把人间的牵挂，藏进薄薄纸片之中。
婚嫁之时，剪纸更是不可或缺。新婚的窗棂之上，要贴上《龙凤呈祥》《凤凰戏牡丹》，红纸纹样象征婚姻美满；《喜鹊登枝》寓意喜上眉梢；《柿子配如意》，借谐音寄托四时如意、平安顺遂。农家百姓期盼多子多福，便剪出肥猪身上环绕小猪，或是新媳妇怀抱娃娃的纹样，用朴素的画面，表达对子孙绵延的朴素愿望。东旧剪纸不追求华丽的技法，它的内核，是普通老百姓对生活最真挚的期盼，一剪一刀，皆是人间烟火。
二
东旧剪纸的艺术特征与制作工艺
东旧剪纸的艺术魅力，在于它质朴雄浑又灵动细腻的双重气质。它扎根黄土，带着吕梁人民豪爽坦荡的性格，构图大胆奔放，造型善于夸张变形，不拘泥现实物象的比例，重在传神写意。同时又保留民间剪纸的精巧细腻，线条婉转流畅，镂空错落有致，兼具粗犷与灵秀之美。
从技法来看，东旧剪纸主要运用阳剪、阴剪、阴阳结合三大核心手法，辅以折叠剪纸、剪影、刺孔等多种技法。阳剪，保留纹样线条，剪去多余空白，线条清晰明快，画面干净利落；阴剪，则保留底色，剪去纹样轮廓，大块的红色留白，厚重沉稳；更多作品是阴阳结合，虚实交错，层次丰富。折叠剪纸是东旧剪纸极具特色的技法，将红纸反复折叠，剪刀起落之间，一次剪出对称的团花，四角、六角、八角的团花纹样，素雅大方，是旧时窗花里最常见的样式。小的窗花不过寸许，玲珑精巧，稚趣盎然；大的团花，铺展在窗格之上，满堂红韵，喜气洋洋。
东旧剪纸题材包罗万象，涵盖神话传说、戏曲人物、花鸟禽兽、民俗吉祥符号、现实生活场景等，所有题材均来源于民间生活，承载百姓的精神寄托，主要分为四大类别。
第一类，吉祥动物纹样。这是东旧剪纸最具地域特色的内容。代表性纹样为狮子、老虎、金鱼、吉兔四种动物组合，寓意阴阳五行、天地人和。其中“九鱼一兔” 迁居纹样，是本土独有的民俗图案。鱼象征富足、繁衍，兔子寓意吉祥，组合起来寄托家宅兴旺、富贵安康。此外，蛇盘兔、刘海戏金蟾、连年有余、喜鹊登梅等都是流传广泛的经典纹样，借助谐音、象征传递美好祝愿。
第二类，花鸟草木纹样。花卉、草木、祥云、回纹等图案，常与吉祥动物搭配。花卉造型饱满繁盛，线条连绵不断，象征生生不息。祥云纹样寓意吉祥，回纹代表绵延不绝，多用于团花、窗花的装饰，丰富画面构图。
第三类，人物与戏曲故事纹样。东旧剪纸人物造型不求写实，重在神态捕捉。民间传说、戏曲故事、历史人物，都被纳入剪纸创作。人物衣袂、神态以寥寥数刀勾勒，叙事性强。民间艺人把民间故事转化为剪纸画面，实现故事的可视化传播。
第四类，民俗符号与生活场景。包含婚嫁、祝寿、祈福等各类民俗符号，扣碗、娃娃、福字等图案。扣碗纹样象征夫妻和合，娃娃纹样代表子孙繁衍。也有部分作品表现农家生产生活，家禽家畜、农家院落，将乡土日常定格在红纸之上，体现对现实生活的热爱。
这些纹样，大多依托谐音、象征的手法，不需要文字注解，百姓一眼便能读懂背后的美好寓意，这正是民间剪纸独有的艺术语言。各类纹样背后，是文水百姓朴素的价值观念：对家庭和睦、子孙绵延的期盼，对平安富足的向往，对忠孝礼义的推崇，对祖先与生命的敬畏。剪纸作为民间的视觉语言，把抽象的民俗观念转化为看得见的艺术形象。
在人物剪纸方面，东旧剪纸的艺人善于捕捉人物神态，不求写实，重在传神。戏曲故事、民间传说，都被剪入红纸。人物的衣袂、眉眼，寥寥数刀便勾勒出故事氛围。花鸟草木纹样，也并非照搬现实，艺人会做大胆的艺术变形，花朵饱满繁盛，鸟兽姿态活泼，充满乡土浪漫的想象力。花卉纹样常常搭配祥云、回纹，线条连绵不断，寓意生生不息。
一张红纸，一把剪刀，看似简单，完整的东旧剪纸创作，却有着一套完整的工序。首先选纸，旧时多用大红宣纸，红纸色泽纯正，韧性好，适合剪刻；现代创作也会搭配彩纸，丰富色彩。其次构思构图，民间老艺人大多不打草稿，心中有图样，直接下剪；也有艺人会先勾勒底稿，再把红纸叠压，多层一起剪刻。剪刻是先剪内部细节，再剪外部轮廓，小的细节用刀尖细细挑剪，大的轮廓大刀阔斧。剪纸完成之后，轻轻展开，小心抚平，便得到完整的作品。传统的剪纸，没有颜料上色，纯粹依靠红纸本身的红色，红底白纹，对比强烈，朴素热烈，这也是东旧剪纸最鲜明的视觉特征。
三
传承脉络
千百年来，东旧剪纸依靠民间口传心授，一代代乡土艺人接续传承。过去，东旧村的剪纸技艺，大多是乡间妇女的手艺，没有专门的师承，邻里之间互相交流花样，互相观摩学习，一张剪纸花样，可以在村庄之间流转，代代复制改良。在岁月流转中，涌现出一批技艺精湛的民间艺人。老艺人杜金霖，既是剪纸高手，又擅长皮影制作，剪纸技艺在当地广为流传，他的手艺传给后辈王德林，成为东旧剪纸传承脉络中重要的一环。一代代乡土艺人，在炕头、在灯下，手持剪刀，把祖辈的纹样、乡土的故事，一代代延续下来。
随着时代变迁，城镇化的浪潮席卷乡村，传统农耕生活方式发生改变。过去家家户户贴窗花的民俗慢慢淡化，年轻人外出务工，愿意静下心学习剪纸手艺的人变少。曾经兴盛于东旧村的剪纸技艺，一度面临传承断层的困境。老艺人渐渐老去，许多经典的老花样，面临失传的风险。但东旧剪纸并没有就此沉寂，它被纳入文水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07 年，东旧剪纸列入文水县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手工技艺项目，之后又入选吕梁市级非遗名录，得到政府与社会的重视，迎来保护与新生的机遇。
在新时代，文水剪纸（东旧剪纸）的传承人，开始走出乡村，让古老手艺面向大众。以张艳婕、王枫叶为代表的非遗传承人，坚守剪纸技艺，深耕本土，不断探索传统技艺的当代发展。张艳婕，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自幼跟随奶奶学习剪纸，三十余年深耕剪纸，把东旧剪纸的传统纹样熟练掌握，同时大胆创新。她走进学校，开设剪纸社团，把剪纸课堂带进小学；在文化馆开设公益培训，面向青少年开展剪纸教学，手把手教孩子们折、画、剪、贴全套技法，让乡土非遗走进少年儿童的世界。她还开发剪纸书签、团扇、文创信封等新式产品，把传统剪纸融入现代生活，让老手艺不再只停留在旧窗花，变成可以随身携带、日常观赏的文创物件。
另一位传承人王枫叶，潜心剪刻纸艺术，敢于挑战宏大题材。她耗费大量心血，以剪刀与刻刀复刻《清明上河图》，八百余个人物、数十匹牲畜、舟船楼阁，全部以剪纸的形式呈现，作品剪刻细致入微，线条层次丰富，耗费近两百枚刀片，将传统剪纸技艺推向新的高度。她的作品《龙腾盛世》被各界收藏，也积极参与各类展览，把文水剪纸的魅力展示给更多人中新山西网。
如今的文水，剪纸的传播场景不断拓宽。县文化馆设立非遗体验馆，定期举办剪纸公益课堂；非遗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成为常态化的文化活动。每逢新春佳节，剪纸协会的艺人们围坐一堂，剪窗花、送福字，把红红火火的剪纸送到百姓手中；各类非遗展览上，东旧剪纸作品静静陈列，有古朴的传统窗花，也有结合时代主题的创新作品。老的纹样得以整理保存，新的创作不断涌现，传统剪纸，在当代焕发新的生命力中新山西网。
回望东旧剪纸，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艺术，它诞生于泥土，生长于民间，是普通百姓的艺术。它的美，不在于技法多么繁复精巧，而在于那份根植于乡土的真情。一张红纸，承载的是文水百姓对丰收的期盼，对团圆的向往，对生命的敬畏，对家国的祝福。旧时的窗花，贴在农家木格窗上，阳光透过红纸，把红色的光影洒在土炕之上，那是属于乡村独有的温暖。
东旧剪纸的价值，不止是一件手工艺术品。它是一部活态的乡土民俗史书，记录着文水的岁时节令、婚嫁丧葬、民间信仰；它保存着黄土高原的民间审美，留存着晋西地区的民俗记忆。那些流传下来的老纹样，是一代代民间艺人的智慧结晶，是汾河岸边的文化密码。
当然，东旧剪纸的传承依旧面临现实挑战。传统老花样的抢救整理、年轻传承人的培养、非遗技艺市场化的探索，依旧需要久久为功。但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这门手艺，越来越多的孩子拿起剪刀，开始触摸这份来自黄土的艺术。
东旧剪纸（文水剪纸）诞生于汾河沿岸的黄土乡土，是一代代文水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一把剪刀，一张红纸，承载着当地百姓的岁时节令、人生礼俗与精神祈愿。它不仅仅是一门手工技艺，更是一部活态的乡土民俗史书，留存着晋西地区的民间审美与文化记忆。
一把剪刀，裁尽岁月烟火；一方红纸，盛满乡土深情。文水东旧剪纸，是黄土大地孕育的民间瑰宝。它从东旧村的炕头走来，走过百年风雨，在新时代继续绽放光彩。红纸翻飞，剪刀起落，古老的剪纸技艺，将继续把文水的乡情、吕梁的民俗，一代又一代，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