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江北国际机场到达出口,人潮涌动。68岁的杨顺华穿着西装,站得笔挺,手举一张手写接机牌,提前半小时守在出口,专注地看着往来人群。远远看到三位瑞士游客走出通道,他立刻迎上去,用流利英语打招呼,随后核对名单、寒暄、确认当天行程、引导上车。
作为改革开放后重庆第一批外语导游,杨顺华从1987年入行至今,依然活跃在带团一线。近四十年来,他持续做同一件事——带着外国游客认识重庆。他见证了重庆从世界旅游地图上少有人知,跃升为享誉全球的8D魔幻都市。
在从机场驶向城中心的商务车上,杨顺华见三位客人精神尚好,好奇地望着窗外,便主动介绍重庆。从“双重喜庆”的历史典故,到地理气候、诗词歌赋,他讲得透彻生动,客人连连微笑,一扫飞行后的疲惫。
杨顺华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学子,从重庆师范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踏入刚刚起步的涉外旅游业。他的记忆里,始终留着几十年前的“窘迫”。
“刚入行那会儿,涉外旅游刚刚起步,全重庆符合涉外标准的旅游车就几台‘大日野’和少量‘中日野’、‘小日野’,一到旺季格外紧俏。”杨顺华回忆,1988年他接了一个外国团,正赶上用车紧张,客人对行程有些担心。他跑了好几趟公用电话亭,连夜联系协调;去大足石刻还没通高速,大巴穿行在乡场集市间,走走停停要开五个多小时,沿途的市井风情反倒成了一段特别记忆;那时涉外接待资源还不多,住宿选择有限,他总是一遍遍确认、尽量满足要求,让客人住得安心。
如今,这样的不易早已成为历史。舒适的大巴车顺畅驶过跨江大桥,车窗外,两江游轮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轨道交通穿梭其中。在李子坝轨道穿楼现场,杨顺华熟练指导瑞士客人挑选最佳镜头角度,利用透视拍出“张嘴吃列车”的趣味照片;在做冰激凌的机器人面前,他带着客人感受科技感;在磁器口古镇,他细说烟火气与岁月变迁;在武隆天生三桥的峡谷栈道间,68岁的他脚步健硕,陪着客人一路穿行。对杨顺华来说,微信步数每天两万步早已是寻常事。看着外国游客在李子坝、洪崖洞发出阵阵“Unbelievable”的惊叹,他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几天前,他又接待了几位墨西哥客人。夜幕降临,数千架无人机在夜空中盘旋组合,将山城夜空装点得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客人仰着头赞叹“简直太美了!像星河一样”,还拨打视频电话,让家里亲人同步共享美景。那一刻,站在他们身后的杨顺华笑了。
闲暇时,杨顺华喜欢一个人在街头巷尾逛,去解放碑打量城市新貌,去书店翻看最新旅游书籍,钻进重庆各个街巷角落寻幽访胜。“这既是职业习惯,也是兴趣。”杨顺华常说,作为导游,只有真正了解重庆、热爱重庆,才能把最真实、最精彩的家乡推介给游客。他带外国游客认识重庆,从来不只是在景点之间“打卡”。
有一次,他带几名客人钻进街边的小面馆。热气腾腾的小面端上桌,红油浮在碗面,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游客拿着筷子有些迟疑,杨顺华笑着提醒:“先小尝一口吧。别担心,如果太辣的话,你看,矿泉水我都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第一口下去,几位客人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有人辣得直吸气,有人很快又夹起第二筷子,并嗦完一整碗。有客人说:“好辣,但真的很过瘾,感觉可以再来第二碗!”杨顺华在一旁笑:“这就是重庆,先让你觉得辣,再让你舍不得放下筷子。”
夜幕降临,杨顺华又带着客人来到人民大礼堂。音乐响起,一群叔叔阿姨随着节奏跳起坝坝舞。几个外国游客原本只是站在旁边看,很快便被欢快音乐吸引,忍不住跟着节奏扭动。“可以加入他们,大家都会很欢迎的!”杨顺华招呼客人。来自西班牙的大姐露西娅很快加入队伍,动作虽然生疏,却跳得认真。重庆嬢嬢们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用手比划着传授舞步。虽然语言不相通,但真诚的微笑就是“世界语言”。回国后,露西娅把这段经历分享到社交媒体,感叹很开心能融入当地老百姓的真实生活,他们的友善和热情让她忍不住想再去一次。
在杨顺华看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场景,恰恰是外国游客最容易记住的,也是最真实的重庆。不只有洪崖洞夜景,也不只有穿楼的轨道,还有一碗小面、一场坝坝舞、一群陌生人自然地打招呼——这些日常生活里的烟火气,让一座城市真正有了温度。
他亲历了重庆旅游的巨变:过去主城线路单一,三峡游之后,外国游客通常只在朝天门、解放碑待几个小时就离开;如今,第五代豪华游轮宛如移动的海上宫殿,经典线路历久弥新,全新的8D打卡点层出不穷;以前来重庆的游客主要集中在美英法德意日等,现在,除了来自东南亚、中东,还有东欧、南美,朋友遍天下;重庆的旅游不再是过去的“清汤寡水”,而是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多样性。这个国庆节,杨顺华要忙着接待一个160人的美国团,将带他们去游览重庆的经典景点和网红景点,包括山城巷、长江索道、轨道穿楼、大足石刻等。
游客对重庆的评价,也在这些细节里悄悄发生着变化。一位曾跟随杨顺华游览重庆的厄瓜多尔游客告诉他,第一次听说重庆时,只知道“火锅”和“熊猫”,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这座城市“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他说,杨先生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旅游景点,而是一座真正生活着的城市。另一位来自德国的游客这样评价杨顺华:“他不仅告诉我们‘看什么’,还告诉我们‘为什么’。我现在回到家,跟朋友讲起重庆,首先想到的还是他讲的那些故事。”
这些评价,让杨顺华格外珍惜。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外事接待”,到今天越来越火热的入境游,杨顺华的40年,也像一条小小的时间线,记录着重庆与世界相遇、相识、相知的过程。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十年,最让他珍视的,是那些跨越山海的温情。他至今记得,“5·12”汶川地震那天,一位多年前带过的外国客人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连续打了三十多个电话,终于打通的那一刻,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那一瞬间,杨顺华感受到了这份职业最沉甸甸的价值,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游客之间早已不只是一次旅行的关系。
一位前后来了中国12次的外国老朋友对他说:“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感受,但我最喜欢的,始终是勤劳、善良、智慧的中国老百姓……”甚至有游客告诉他,自己攒了一辈子钱,最大的心愿就是来中国爬一次长城,坐一次船游长江。这让杨顺华深感肩上的职业使命感——对于很多外宾来说,导游展示的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中国拥抱世界的姿态。
从当年那个为几台大巴车发愁的青年翻译,到如今带客人穿梭于魔幻与市井之间的老导游,杨顺华用一双脚,丈量着山城的变迁;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连接着重庆与世界。“你知道吗,外国游客对重庆由衷喜爱的那一刻,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也正因为如此,68岁的杨顺华依然乐此不疲地走在路上,把山城的故事讲给世界听。他讲山,也讲水。讲历史,也讲未来。讲一座城市如何变得越来越现代,也讲那些从未改变的市井烟火。近40年来,一个导游的职业没有变;变的是,他身后的重庆,已经从那个需要被世界认识的山城,走到了越来越多世界游客的旅行地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