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体向后滑去,脚下忽然刹住,腰身随之一闪——短短几秒,舞者像在湿滑地面上失去重心,又在将倒未倒的一刻稳稳站住。
最近,一段安徽花鼓灯教学视频被网友重新翻出,“闪身步”迅速走红。网友们用“魔性”“丝滑”来形容这个动作,目前相关视频播放量已超过6亿,也让许多网友第一次认识了淮河两岸流传已久的花鼓灯。



身体向后滑去,脚下忽然刹住,腰身随之一闪——短短几秒,舞者像在湿滑地面上失去重心,又在将倒未倒的一刻稳稳站住。
最近,一段安徽花鼓灯教学视频被网友重新翻出,“闪身步”迅速走红。网友们用“魔性”“丝滑”来形容这个动作,目前相关视频播放量已超过6亿,也让许多网友第一次认识了淮河两岸流传已久的花鼓灯。
花鼓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72岁的金明也刷到了视频。视频中示范教学的赵铁春曾向他学习花鼓灯。旧影像突然爆红,金明给赵铁春发去消息,对方回了一句:“这不跟你学的吗?”金明随即澄清:“它不是我的原创,是我们地域舞蹈里的一个动作。”
“民间舞本身就从人民中来,自然与民同乐。”金明说,花鼓灯最红火的时候,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颍上170多个灯班、村村有锣鼓、家家有玩灯人的时候。“如今它靠短视频重新被看见,某种程度上,是回归根本。”
一步闪进热搜
“天上下雨地下滑,一跤摔个仰八叉。”说起“闪身步”,金明先唱了一句老灯歌。
金明第一次看到网上疯传的闪身步视频,反应很平静。“这是我们地域文化舞蹈400多个动作里面的其中一个。”闪身步来源于生活。淮河流经江淮之间,丘陵地带,田埂、河堤多,雨水也多。一下雨地就滑,走路不注意就要摔跤。“闪身”就是身体对湿滑地面的本能反应:脚下一滑,腰一拧,人稳住。
闪身步被系统整理,要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1973年至1976年间,北京舞蹈学院的许淑媖、贾作光、潘志涛、马力学等老师到淮河采风,根据当地民风民俗和自娱自乐的民间舞蹈动作进行整理、加工。
1973年安徽省文化厅在怀远办花鼓灯学习班,美术家根据蚌埠花鼓灯国家级传承人娄楼老师一对一向老艺人所学动作,绘制了花鼓灯男女动作图谱。图谱上明确写明“兰花”(花鼓灯里的女角统称)“闪身”,改良后将之作为男子动作“闪身步”。这是当年全部老艺人和参加的专家、老师共同研讨、商定的集体意见。

花鼓灯男女动作图谱,受访者供图
网上翻红的视频,由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曾任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主任的赵铁春在上世纪90年代做教材时录制的。当时的教学视频通常会把舞蹈拆解成便于练习的单个动作,如今短视频制作者从教材中截取辨识度最高的数秒片段,再次传播。于是,“闪身步”从原来的锣鼓和人物中被剥离,获得了另一种表达效果。

金明与北京舞蹈学院副教授陈汐同台演出,受访者供图
在距离蚌埠一百多公里的阜阳市颍上县,县级花鼓灯传承人韩琪也看到了这股热潮。身边很多人都在问他,闪身步是什么梗、怎么来的,也有人尝试跟着跳。但他对比发现,网上流行的动作与颍上传统“闪身”并不完全相同。
韩琪熟悉的颍上传统“闪身”更像一脚急刹车:舞者一步步向后退,一个脚在前,一个脚在后,突然一停,腰身迅速闪动。用行话概括就是:“刹得起,溜得住。”快与慢、放与收,都要踩在锣鼓点上。“颍上的闪身是往后退,网上那个好像是往前走的。”韩琪解释。
不同的跳法恰恰说明花鼓灯的生命力,它在不同地域、不同代际之间流动、变形、生长,逐渐衍生出不同的表达方式。金明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谈到花鼓灯流派时说,颍上、凤台、怀远三地各有特色,锣鼓敲得不一样,服饰不一样,舞蹈风格也不一样。“作为内行人来说,一看演员的身段、舞姿,或者锣鼓演奏,就能分辨出来是哪个流派的东西。”
闪身步出圈,让金明感到骄傲:“这是为人民而舞的舞蹈。今天年轻人能接受了,并且红起来了,是我们民族的骄傲。”金明不担心年轻人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梗”。在他看来,幽默本来就是民间舞的一部分。花鼓灯里有“浪子踢球”、扇花、鼓架子等大量从生活中取材的语汇,有逗趣,也有劳动者的生活经验。
一路走进淮河
但一个动作火了,不等于这门戏剧就被真正了解。
花鼓灯主要流行在淮河流域的三个县:阜阳的颍上县、淮南的凤台县、蚌埠的怀远县,并影响着周边很多县市区域。
据韩琪的田野记录,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颍上的花鼓灯班有170多个。那是花鼓灯最红火的时期,村村有锣鼓,家家有玩灯人。2006年,蚌埠、凤台、颍上三地花鼓灯共同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要把这门艺术真正学到手,并不容易。
1970年,金明进入蚌埠市歌舞团。那时,他跳过样板戏,也接触过其他舞种,却总觉得自己脚下不扎实。他的老师、花鼓灯老艺人冯国佩对他说,只跟一个人学不行,要学真正的花鼓灯,就得下乡。
1973年秋末冬初,19岁的金明坐船从蚌埠到怀远,去莲花乡寻找艺名“石猴子”的老艺人石敬礼。下船后走了四十多里,他已经筋疲力尽,向路人打听,对方说,还要再走十二里。
天黑了,村里飘起小雪。金明来到莲花乡,却得知石敬礼已经被省里的文艺院团请走。村干部把他领到另一位老艺人家中。当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顾虑在艺人们中真实存在,技艺很少轻易外传。金明说明来意,抱住老人,恳求对方留下自己。老人念他一路艰辛,终于松口。金明一瞬间眼泪流了下来,之后他在铺着草的地方住了三天,只盖着一床破被,学完离开时身上长满了虱子。
这算是运气好的时候。运气差时,老艺人怎么都说不通,甩脸色给他看。有时一个艺人收了钱,只肯教一两个动作。刚参加工作时,金明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几元,便向每个同事借钱,买些酒和肉,背进村里。先帮老人干活,陪着说话,等彼此熟了,对方才可能在不经意间露出真本事。

金老师带着花鼓灯民间艺人在北京舞蹈学院传承交流,受访者供图
实在不肯教,金明就等灯班在婚丧嫁娶的场合表演时,站在一旁偷偷看。那时没有手机,他带一台相机,在现场拍几张,回去后凭记忆反复模仿。
金明这一生拜过许多师父。一位老艺人临终前专门等他回来,只交代了一件事:“盖棺材的时候,在我棺材里放把伞,我到那边还要玩花鼓灯。”金明说,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鼓打得漂亮,花鼓灯跳得好,但“老艺人们跳的是魂”。
韩琪走上这条路,则是另一种机缘。2006年,13岁的韩琪跟亲戚到景区游玩,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他循声走近,看见一群上了年纪的艺人在表演。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家乡的花鼓灯。别人去网吧玩游戏,他上网搜索花鼓灯。读书时学校开设拉丁舞培训,他学了一阵,心里想:“家门口明明有这么好的舞,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学过?”

韩琪学习制作花鼓灯杈伞,受访者供图
后来,韩琪当过兵,退伍后做了十年快递员,也经营小生意。送件和谋生之外,他自费走访了400多位老艺人,陆续收集了100多首淮河民歌小调、300余首花鼓灯歌。家里至今还堆着尚未来得及系统整理的资料。
只要听说哪里还有会玩灯的人,韩琪便一定要去。“不去找,心里就空落落的。”有一次赶到老艺人的灵前,他原本只想磕三个头,跪下后却怎么也起不来,伏在灵前放声大哭。周围的人惊讶地问,这是谁?
金明当年靠笔记和零星照片学习,韩琪则用录音和视频学习。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路径,同样着迷于花鼓灯,保护、传承花鼓灯。
时间却更紧了。金明这些年再回乡村,常看见“门前树上拴条狗,家里只有老两口”。年轻人进城,孩子也被带走,村庄里会跳的人“走一个少一个”。过去传艺怕丢饭碗,如今更大的危险,是想教时已经找不到愿意学习的人。
数据显示,目前,颍上全县有42支民间灯班、100多名在册艺人,28所中小学开设兴趣课,年均覆盖学生超过5000人。但是当地专业演出队伍仍面临人才短缺,一套完整的花鼓灯需要锣鼓、灯歌、大花场、小花场和后场小戏彼此配合,只学几个动作,也并不意味着真正的传承。
一代传承一代
9月22日清晨,颍河四桥下外滩,锣鼓声重新聚拢起来。
40余支灯班、500余名民间艺人从颍上四乡八镇赶来。最小的6岁,最年长的91岁。8点半的活动,有的团队早上7点就早早到场。鼓点起时,队伍沿河滩铺开。百名“兰花”一同游场,老中青三代站在同一片草地上,纪念颍上花鼓灯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周年。

颍上民间花鼓灯交流展演活动,方文青 摄
这是由当地民间艺人倡议、民间力量筹办的一场展演。韩琪参与牵头组织,他提前把示范视频发进群里。“大家坐在田间地头、坐在院子里面、在乡间的广场上,甚至在干农活的时候,都在跟着视频学。”许多上了年纪的艺人多年没有登过大场,这一次仍从很远的村庄赶来,不为报酬,只想再与旧伙伴敲一次、唱一次。
这次活动挖掘出了一些即将失传的的经典内容。“但这些也只是民间的力量,仍需要相关部门组织开展对老剧目的挖掘、学习,让它尽可能再保存下来。”韩琪建议。

颍上民间花鼓灯交流展演活动,方文青 摄
专业院校也是当代文化传承重要的一个环节。金明告诉记者,学院会把传统舞蹈动作按劳动、自然、武术、人物和情感等线索整理归类,让原本依靠口传心授的舞蹈进入专业教学。如今,他仍往返于高校、院团、乡村和少儿公益课堂。上课时,他耐心地给学生讲解这些动作背后的故事:扇花里有农妇劳作的姿态,翻身里有渔民拉网的劲道,脚下每一步都应当知道从哪里来。
新媒体则是另一条传承路径。2020年前后,韩琪就开始在抖音上发布老艺人的灯歌和影像资料。但渐渐他有了顾虑。“有一些不讲道义的人盗用视频,也不打好招呼,我找到他,他还很有理。”有专家朋友劝他“不要这么傻了,啥东西都往上发”。
闪身步火了以后,抖音相关部门找到韩琪,希望他拍摄或组织人拍摄这个动作。刚好那几天他去市里开会,没法组织,后来抖音联系了当地宣传部,宣传部组织地方各部门人员开会,动员更多人参与拍摄,这个事情才算做成。
金明则说,自己没有时间做自媒体。他现在首要有几个任务:一是每年下农村去挖掘探索;二要到院团去搞创作排练;三要走进学校,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去普及、传承民族文化。他提到,前年他给北京舞蹈学院16级的学生们排过一场花鼓灯,参加世界舞蹈锦标赛,在巴西获得全世界第二名。

金明为北京舞蹈学院22级学生排的毕业晚会安徽花鼓灯作品,受访者供图
尽管花鼓灯在国内外屡获大奖,但一些地方花鼓灯艺术团仍缺乏稳定的市场收入。为了扶持艺术团发展,2025年,颍上县的花鼓灯艺术团整体并入安徽管子文化旅游集团。借助颍上管子文化的IP效应和景区的人流优势,花鼓灯在管仲老街、八里河旅游区等轮番上演,有了固定的演出阵地。
至于下一代会怎么创新与发展,金明很自豪:“我的学生,有人研究理论、有人教学、有人编导、有人表演,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他说,“我只是给他们一颗种子,让他们自己去发芽、开花。”
韩琪的女儿很小便跟着父母寻访艺人、听灯歌。一次随他到韩国演出后,竟能自己哼出排练时听过的旋律。韩琪说他不强求女儿将来从事这一行,但希望无论她走到哪里,当家乡锣鼓响起时,她能欢喜地舞起来。
颍河边的展演散去后,河滩重新安静下来。可能很快就有下一个舞蹈吸引网友的注意力,但灯要有人接着舞,鼓要有人接着敲。只要锣鼓一响,淮河两岸的灯,就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