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宝石山上,236级台阶尽头,那盏读书的灯,在秋夜里依旧准时亮起。9月27日晚7时许,纯真年代书吧二十六周年店庆活动之《生命的礼物》朗读会举行。书吧女主人朱锦绣主持,曹琳洁、周镔、甘霞、诸海燕、瞿平、黄岳杰、周秋敏、李米儿、王嘉钰、Sarah、草色风衣等朗读嘉宾与众多书友前来,以朗读的方式为这间从“生命遗憾中生长出的精神绿洲”庆生。
活动现场。
时间回到1999年。朱锦绣被查出患有结肠癌,躺在病榻上,她对生命的意义进行了最深沉的思考。她后来回忆,如果生命注定短暂,希望最后的日子是飘着书香的。丈夫盛子潮时任浙江文学院院长,倾尽家财支持妻子的梦想。2000年9月28日,纯真年代书吧在杭州城西诞生。
“纯真年代书吧,是我们夫妻俩互赠的生命的礼物。”朱锦绣曾这样说。莫言为书吧题写的对联“看山揽锦绣,望湖问子潮”,巧妙地将夫妻二人的名字嵌入其中,也定格了这段文坛佳话。
书吧从文三路起步,后迁至宝石山腰,236级台阶成为书友们熟悉的“朝圣路”。二十六年过去,这里已举办超过1900多场公益文化沙龙,被杭州城市品牌推广办誉为“西湖边最美的文化客厅”。
2025年9月,书吧二十五周年之际,朱锦绣编著了《生命的礼物——纯真年代书吧的1/4世纪》,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一本书记录四分之一世纪的书香岁月。书中收录了她亲笔写下的心路历程,有儿子盛厦作为“第二代书店人”的成长记忆,更有莫言、麦家、王旭烽等近四十位作家与书吧的深情厚谊。
盛子潮先生于2013年因病离世。此后,儿子盛厦全职接手书吧经营。在最困难的时期,他抵押房屋也要守住这份文化初心。如今,书吧每周举办多场读书会活动,小径花园读书会等常驻社群已开展超过百场。从朱锦绣到盛厦,两代人的守望让这盏读书的灯从未熄灭。
今年的生日,书吧选择用朗读来庆祝。活动主题简洁而深情——《生命的礼物》朗读会。当晚的朗读嘉宾有书吧的老朋友,也有年轻的读者。他们依次朗读《生命的礼物》书中的片段,那些关于创办初期的艰辛、关于盛子潮先生生前对书吧的守护、纯真的爱情、关于两代人接力坚守的文字,在宝石山的夜色中被声音唤醒。二十六年来,一个个鲜活生动的故事,从《生命的礼物》这本书中浮起,串联起一座“西湖边的文化客厅”镌刻时光的足迹。
活动现场。
朱锦绣追溯儿时爱读书的场景:“停电了,大杂院里的男孩女孩都到屋外玩去了。只有一个小女孩凑在如豆的油灯前翻看一本没封面没封底的书,她看不大懂书中的内容,只是被一张插画吸引了,插画中一女子手捧一册书,在落叶满地的花园里低头沉思。她就想,长大了也要像这画中的女子,喜欢读书,喜欢思考。”
1999年,朱锦绣患癌症,术后身体还未痊愈,她迫切地想要开出一间书吧,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安放一家人情感的空间。她的丈夫、原浙江文学院院长盛子潮在书信中劝她三思而后行:“我可以为你抛下这一切。但一旦抛下,我不知道会走向何方。……是不是应该把困难想得更多些?前景想得更黯淡些?未知的经营知识尽可能更多知道些?……一个被人宠爱而长不大的孩子是幸福的。锦绣,我羡慕你。那么,让我们认认真真地筹划一下书吧的筹备工作、整体风格、投资方式等等细节问题——先不考虑前景和发展。……”
朱锦绣的回信透露出坚定,劝子潮“要做行动的巨人”:“书吧好比是我们的另一个孩子,不被父母祝福的孩子是遭天谴的,即使来到世上也会早夭的。……人,总将会老去;生命,毕竟是脆弱的。我不否认我对死亡的恐惧。……我深刻地感受到我们是语言的奴隶,不是行动的巨人。……看到你那样心事重重担惊受怕的样子,想到你也许会因此大病一场,我不忍心;……我们就此打住吧。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更何况我们连定金都还没有下呢。”
活动现场。
作家王旭烽当时作为盛子潮的同事,几乎是朱锦绣开书吧唯一的支持者。为此,纯真年代开办周年,王旭烽还写了一篇文章《纯真读书无茶不可也——记“纯真年代书吧”》:“锦绣为什么要开书吧呢?……是在生死劫难之后的爱的喷发,是在对死亡有过了切身体验后的爱的奉献。……我的理解,锦绣的心是急迫的。她必定有过思前想后的不眠之夜,她必定有过未了的夙愿,有过深切的遗憾,……锦绣是一个在情感上要求很强烈的人,即使死亡也无法改变她的精神特质。从生死线上回来,她思绪的最后归结点,还是一个“爱”字。她想在能够奉献的时候,奉献一些真正的东西,……令人高兴的是,锦绣从生死线上回来后,虽然操心劳累于书吧,但身体一直向着健康的方向发展,真是锦绣茶书两相宜。有没有赚到钱呢?听说开办一年了,总算开始持平。……两个读书人,完全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积蓄,都已经过四十岁,一个还是重病人,竟然把一件人生中的大事做成了,一个良好的开局形成了,难道这不是一种人生的欣慰吗?”
多方筹措,2000年9月28日,在杭州文三西路一角,书吧终于开出来了。开张前,朱锦绣写了一篇文章《好想开书吧》表达心情:“我爱书,小时候的匮乏造成了我对书本、对知识的饥渴感;我爱交友,那种不计功利的君子之交让人神往。想象中的书吧终于要开张了。她,等待着她的知音。“呼唤的和被呼唤的往往是不能应答的,”哈代说。可我说,不。那一声呼唤,那一声应和——正如简爱对罗切斯特的感应——“I’m coming!(我来了!)”让多少人为之销魂。”
杭州师范大学黄岳杰教授,是书吧的老朋友,他特意赶来,朗读盛子潮为朱锦绣写的爱情诗《敲门诗》:“要关,你就关得紧点儿,/何必把门虚掩?/留下一道缝隙,/留下一道幻想自由出入的门槛。”黄岳杰分享自己眼中的纯真年代:“我们的世界不仅只是武林,还有桃花源,我们脚踩在武林,心怀的却可以是桃花源。桃花源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就是宝石山上这盏灯。我从喧哗的世界走过的时候,看见灯亮着,心里面得到安慰,这是需要一些人守护的。非常感谢锦绣大姐一直守护着杭州这一片纯真的桃花源。”
2012年5月,盛子潮查出罹患下咽癌,经十五个月治疗,于2013年8月29日病逝。在盛子潮去世一周年纪念诗会上,朱锦绣以《诗意的子潮》致辞:“子潮写诗不多,但他骨子里是个诗人,就连死亡也夺不走他诗人的气质,是说人有两次死亡,一次是肉体的消亡,一次是被世人遗忘,而子潮,一直在我们大家的怀念里。”
四年级小学生李米儿登台,朗读纯真年代书吧二代主理人盛厦写妈妈的一篇文章《锦绣人生,传奇母亲》:“那个身着白衣,踩着单车,穿梭在南国大学校园里的女生,是我的妈妈朱锦绣。约三十年前,厦门大学流传着关于妈妈的传奇故事。……一场大病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世纪之交的一天,一家叫做“纯真年代”的书吧在城西落成,现在它致力于成为杭城的文化坐标。但谁又能想到,它的初衷仅仅是妈妈的一个梦想和对生命的热爱。……”
活动现场。
2020年,正值疫情期间,诸多困难,朱锦绣写下《步履不停,带我们回纯真年代》,坚定前行的脚步:“为了以一个干净美好的形象迎接书吧二十周年大庆,以一个更富书香、更加舒适的沙龙环境迎接书友们,我和盛厦反复思量,最后狠下决心启动修缮工程。现在回头看当时的决定,还是英明的。至少修缮后的书吧更加舒适、温馨,更加墨香,视野也更宽广了,振奋了自己,也吸引了更多的书友前来探访……人生总要从此地到彼地,不管发生什么,总不能停滞不前。……走啊走啊,步履不停,带你回到纯真年代。”
两位女孩朗读了作家黄咏梅和作家李伟长为纯真年代所写的文章《去往纯真年代的书吧》《纯真年代的灯塔》:“这间书吧,是盛老师留给朱老师的‘生命礼物’,也是送给湖山的礼物,更是送给我们这些读书人的一份礼物。……”“作为灯塔,纯真年代已经发光二十五年,这很浪漫,也很温馨,值得好好庆生。二十五岁,正值风华正茂,前方没有尽头。”
书吧在那则店庆预告中写道:“生命最好的礼物,是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初心可守岁岁安然。二十六载书香氤氲,无数故事在此发生、沉淀。”而这场朗读会,正是对这一主题最好的回应。
“书吧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我看着它长大,它也陪伴我变老。”朱锦绣在多次分享中这样说。
一盏灯,两代人,一座城的文化坚守,依然有着动人的模样。二十六年前播下的一颗种子,如今已长成西湖边一道不会熄灭的文化风景。秋夜微凉,宝石山上,书吧亮着。
(图片由纯真年代书吧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