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晚,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科教频道大型考古文博历史类电视栏目《考古公开课》以传诵千年的《早发白帝城》为序,首次将镜头聚焦重庆白帝城。瞿塘峡口,壁立千仞;白帝城头,风云际会,巴渝文明的千年脉络,随长江奔涌、随光影铺展,走进全国观众视野。
可纪录片终究篇幅有限,镜头之外,白帝城还藏着多少未被讲述的秘密?一批唐代墓葬里,为什么会牵出中亚粟特商旅的线索?江边陡壁上的石槽石孔,为什么被认定为中国最早的起重设备遗迹?白帝城为什么是一座“古代重叠型军事山城”?

▲中国考古发掘出土的最早起重设备遗迹。受访者供图
10月4日,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专访了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袁东山。1998年10月,他带着考古队进驻白帝城,前后主持了8个年度的白帝城遗址考古发掘。镜头之外的那些发现、那些谜团、那些被正史一笔带过却在地下留存千年的真相,这次被一一道来。
川渝地区最早发现的唐代墓群出土于此
提到白帝城,人们会想到刘备托孤、会想到铁链锁江、会想到李白放舟,可白帝城真的只有这些往事吗?
袁东山的讲述,从十几座墓葬开始。
为啥一座城的故事,要从墓葬开始?难道墓主人是王侯将相?
答案很意外,不,它们就是一群普通人的墓葬。
但答案也很惊喜,这是川渝地区第一次发掘出唐代墓群。而墓群的主人,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极可能是一群来自千里之外的粟特人。
粟特人是谁?他们来自中亚,大致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布哈拉一带,以经商闻名,是丝绸之路上极为活跃的商旅民族。
从长安到敦煌,从西域到中原,粟特人牵着骆驼、驮着丝绸和香料,在漫长的商道上往来穿梭。他们中许多人常驻长安,在唐代的国际贸易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川渝地区第一次发掘出土的唐代墓群中的人骨和下颚托。受访者供图
白帝城墓里出土的下颚托,正是他们身份的一条线索——这种器物并非汉族传统,而是经丝绸之路从新疆传入山西、西安,再随着商旅的脚步进入峡江。它出现在白帝城,说明墓主人可能与粟特商旅有关。
那么,粟特人是怎么来到白帝城的?
“蜀道。”袁东山指着地图说,他们经汉中,沿汉水往东到大宁河一路南下,最终来到了这条水陆通道上的关键节点——白帝城。至此,白帝城下的这批唐墓,不再只是几件瓷器、几块墓砖。它们像一枚从丝绸之路掉落的纽扣,把瞿塘峡旁的白帝城和遥远的长安连在了一起。
白帝城出土中国最早起重设备遗址
白帝城的秘密,不止埋在墓里,还刻在峡口的石头上。
在白帝山南坡长江边的一处陡壁上,考古队员发现了一处开凿于东晋末期的南北向石凹槽,它长约7米,宽两米多,其底部现存两条长2米,宽0.5米,深0.3米的南北向小石槽,其中一侧还有大小不等的4个栈孔。
这些凹槽和栈孔是干什么用的?
袁东山的回答,再次出乎预料——它们是中国考古发掘出土的最早起重设备遗迹。
西晋时的起重机?谁修的?干什么用?
答案藏在《水经注》里。书里写道:东晋益州刺史鲍随镇守白帝城,被谯道福围困,城里没水,就在白帝城南的江边开了一道水门,凿石为函道,上面架起“木天公”,直下江中,像猿臂一样牵引取水。

▲白帝城“偷水孔栈道”遗迹。受访者供图
“天公”,在古代有斗笠的意思,强调的是有盖。也算史书里给这架“起重机”起的俗名。
但起重机只是整套设施中的一环。顺着石凹槽往上看,岩壁上还有栈道孔,地上也有,而且多能一一对应。地上有人行梯道,能直通白帝山。
过去人们以为这是架木而成的凌空飞栈。考古发掘却证明,这些石孔是用来安插掩体木桩的,这实际上是一条有掩体遮挡的道路。
如果复原当年场景,画面就活了——当城池被围,城里断水,守军从白帝山沿掩体道路下到江边,用“木天公”把装着水的木桶从长江里吊上来,再沿掩体道路运回城中。
这处俗称“偷水孔栈道”的遗迹,把《水经注》里那几句干巴巴的记载,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西汉奠基宋代加固,这是座“古代重叠型军事山城”
偷水孔栈道、木天公、掩体道路,讲的都是白帝城如何打仗、如何守城。可这座城,到底是谁修的?什么时候修的?
袁东山说,《水经注》卷33里,藏着一条关键线索。书中记载,瞿塘峡周围曾有数座城池:赤甲山上的赤甲城、白帝山上的白帝城及巴东郡城、宝塔坪内的永安宫城。数座城,名字不同,位置不同,却层层叠压在同一片山水之间。
彼时的白帝城是谁修的?
答案是公孙述的部将任满。西汉末年,天下大乱,公孙述割据蜀地,其大将任满镇守蜀口,在这里建了赤岬城,又俗称子阳城和白帝城。2000多年这些在此兴废的古城,虽然都有自己的专名,又多被俗称为白帝城。
结合地形看,白帝城建城之初意义明确——军事防御。谁占了白帝城,谁就把控了瞿塘关附近的水陆要道。
这是白帝城第一次营造。第二次迁徙,离不开刘备。
袁东山说,刘备据蜀时期,改白帝为永安,又命人在白帝城西七里的今宝塔坪一带,修建了永安宫城,也被俗称为白帝城。
为什么要再次营造?原因很简单,刘备伐吴失败后,一方面为了防陆逊追击,另一方面为了让蜀军部队更好地驻扎,于是在江边修建了这些沿江城墙,把白帝城和周围的山势连成一体。
这些城墙,后世一直在用。南北朝时期,陆腾平定巴蜀,因巴人善水,又加筑沿江城墙防进攻。宋代再次兴建,《蜀川胜概图》便展现了这一点。
考古发掘也印证了文献。六朝遗存保留不多,发掘出来的实物主要包括城墙和道路。到了南宋,城墙遗迹和早期城墙的夯土层层叠压在一起,说明这座城一直在被沿用、加筑。
南宋痕迹不只城墙,考古人员在如今草堂河与长江交汇处的古象馆一带发现宋代烽燧遗迹,位置开阔,便于观察上、下游敌情。

▲白帝城宋代烽燧遗迹。受访者供图
江岸边发现了锁江铁柱,两岸崖壁上还有锁江铁链固定的痕迹。这些设施的组合,说明南宋对瞿塘关一带的水陆把控极为严密。
从任满筑白帝城,到刘备改白帝为永安、筑沿江城墙,再到南北朝加筑、宋代设烽燧及锁江关防,充分证明,白帝城不是一天建成的,而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汉代奠基,三国扩城,六朝沿用,宋代加固。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城墙上添砖加瓦,每一场战争都在城址上留下新伤痕。
袁东山说,白帝城之所以叫“古代重叠型军事山城”,原因就在这里。
从“朝辞白帝彩云间”的诗意,到“古代重叠型军事山城”的考古实证,白帝城的故事远比一首诗更复杂,也更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