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8日下午,通道侗族自治县县溪镇原人大主席彭权的手机屏幕亮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修正案)》通过。他的手指往下滑,看到第四十三条时,愣了好几秒。
“换作以前,想都不敢想。”彭权感慨道。
彭权的这条建议,连同县溪镇党委副书记张栋的另一条建议,被写进新修订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2026年1月1日起,法律正式施行。这是全国首个跨省区域基层立法联系点工作协同机制运行以来,湖南省县域范围内首批由乡镇干部提出、并被全国人大常委会直接采纳的立法建议。
一个乡镇干部的话,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北京的?答案,要回到十四年前那场大火。
一场大火,逼出的立法觉醒
2012年2月13日下午,通道侗族自治县独坡镇骆团村一场大火,70余栋木楼化为灰烬,500多人无家可归。邻省的消防车就在山那边,却因跨省调动没有机制,无法驰援。
“由于消防车到来已经太晚了,我们几百年的古寨全部烧光了,太可惜了。”独坡镇骆团村村民吴仕平回忆道。
大火过后,通道开始摸索省际协作。2018年起,独坡镇与广西独峒镇、贵州洪州镇搞起了“软性协作”。2022年,“五联五治”模式应运而生——仅2023年一年,三省交界区域就召开民情碰头会100余次,联合排查300余次。
“每次搞完联合排查,大家分手告别的时候,心里还是很不踏实的。”独坡镇骆团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吴康怀坦言。
光靠“商量”,终究治不了本。要治本,得立法。
(独坡镇骆团村工作人员在征集立法意见)
2021年6月,广西三江、融水、龙胜,湖南通道,贵州黎平、从江——三省六县签订区域协同框架协议,依托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三江基层立法联系点,搭建起跨省立法协同平台。通道由此成为湖南省唯一坐上“国字号”立法“直通车”的少数民族自治县。
2023年秋天,通道启动消防条例立法征询调研。坪坦乡坪坦村村民银春鹏被请进鼓楼,操着一口侗话讲了半天,调研干部一边听一边记,逐句翻成汉语。
“我当时说,这个条例,得把防火和扑救放在头一条,还要搞联动机制。火着起来20分钟扑不灭,什么都晚了。”银春鹏说道。
这句土话,后来被译成规范的法言法语:“建议建立火灾扑救跨区域联动机制。”2025年8月1日,《通道侗族自治县木结构房屋连片村寨消防条例》正式施行,这条建议赫然在列。这部条例,被群众唤作“千年侗寨防火铠甲”。
“我一个种田半辈子的人,讲的话能写进条例里,以前想都不敢想。”银春鹏感慨道。
立法宣传小分队架起“语言桥”
法律条文全是汉字,通道侗族人口却占比近八成。年纪大的村民听不懂,更别说提意见。
县溪镇的法律小分队最初进村时,碰了一鼻子灰。有村民直接摆手:“你们讲汉话,我们讲侗话,讲不到一块去。”传单发下去,老人翻两页就往桌上一搁——看不懂。
队员们琢磨明白了:得先做法言法语的“翻译”,再把群众的土话“翻译”回法律用语。联络员、信息员、翻译员、宣传员、服务员——这五重身份,哪一重都不能少。
“我们侗族有鼓楼议事的传统,老百姓在鼓楼下、火塘边才有意愿说真话。把官方的语言翻译成侗话,村民听懂了,话匣子就自然打开了。”县溪镇人大主席王磊介绍道。
顺着这个路子,小分队走村进寨,在鼓楼下、火塘边摆开长凳,把条文一条一条掰开讲。话匣子一打开,有人问山林承包,有人问征地补偿,还有人问外嫁女的权益。光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草案)》,就征集了27条建设性意见。
“我们平时讲得最多的就是立法流程、法律术语的规范译法。工作中我们最常想到的永远是——这个词用侗话、苗话怎么表述。”县溪镇兵书阁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潘志敏说道。
(吴永春弹奏自编的侗歌——立法歌)
在通道侗乡,还有另一种“翻译官”。五十九岁的侗族琵琶歌省级非遗传承人吴永春,把正在征询意见的法律草案编成侗歌,抱着琵琶在鼓楼前、风雨桥上弹唱。
“法律草案是让大家提意见的,但看不懂怎么提?我用琵琶歌把草案唱出来,大家听懂了,自然就愿意说了。立法不是几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吴永春说道。
眼下,通道已设立5家立法联络点、100个信息采集点,130多名联络员和信息员覆盖了各个村寨。正是这条“翻译”链条,让边远村寨的声音搭上了国家立法的直通车。
从侗寨到人民大会堂
2025年7月16日,县溪镇基层立法联系点开会,征求《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修正草案)》意见。十几个人围坐,县溪镇党委副书记张栋先开了口:“过去,对村务决策的监督不是这么明确,决策责任由谁来负、决策后怎么执行,边界全是模糊的。我当时就说,这个必须明确责任,形成闭环。不然制度挂在墙上,老百姓该找谁还是找谁。”
彭权接上话头:“我反映的是基层负担的问题。县里、镇里的事时常也要派给村里。这样村干部哪有精力给老百姓办实事?我建议把基层减负写进法律,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两条建议,当场记下,当天就送到了县人大常委会法制委。工作人员对照法律条文逐条归类:张栋的建议归入“村务监督”条款,彭权的建议归入“基层减负”条款。
建议经县里统一梳理后,纳入三省六县协同立法信息库,依托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三江基层立法联系点直报国家立法机关,同时抄送三省人大相关机构备案,全程无需多级行政中转。
2025年10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修正案)》通过。张栋的建议落在第三十七条第三款,彭权的建议落在第四十三条第二款——“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建立健全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长效机制”。
(坪坦乡坪坦村党员干部和村民正在讨论新法新规)
“看到法案正式文本的时候,我反复看了好多遍,第三十七条,是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的。没想到我提的那几条建议,真的被全国人大采纳。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话离国家决策这么近。”张栋感慨道。
通道侗族自治县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杨太铁有个比喻:“老百姓讲的是方言,法律用的是术语。我们的‘翻译官’把方言变成法言,把群众的声音对准了立法的话筒。这个机制我们还要继续推下去,三省坡下的立法高速,只会越来越宽。”
近几年来,三省六县累计开展立法意见征询28项、涉及27部法律草案,征集意见建议626条,其中14条被全国人大常委会采纳;通道历次上报200多条,2条被采纳。2026年4月27日至28日,三省六县第五次联席会议在贵州从江召开,议题已从消防联防拓展至文旅融合、生态保护。
如今,三省坡下的茶叶、油茶、中药材连片成林,2万多名村民在家门口端上了饭碗。那句被翻译了十四年的侗话,也终于有了回声:它不再只是鼓楼里的一声叹息,而是一行刻进法律的文字。
民之所向,法之所系。山那边的歌与话,仍在往下一个人、下一个村寨传去——这条立法路,没有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