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适逢江城一小创办120周年
1963年至1965年
阳江文史专家曾宪勇
曾在此就读高小
他执笔写下怀旧散文
创办120周年!江城一小,曾是你的母校吗?

从青云路一路写到六(1)班教室
字里行间满是对母校的深情
刊发后,引发众多老校友的共鸣
大家纷纷留言追忆往昔
本篇接续前行
继续在那座古老的学宫里
拾捡被时光珍藏的童年碎片

大成殿
办公厅即是学宫时期的大成殿,按县志记载,其顶上二三十米就是南宋州衙(县衙西位山峰上)所在之处。大成殿前的月台,是学宫变身为一小之后的舞台。学宫时它的主要功能是如仪祭祀。换代为一小后,校长就在那里讲话,晚会也在那里演出。但我从小就倦于开会,看演出的机会也不多,所以对那里印象不深。脑中较清晰的留痕是蔡详焕老师在那里写生。好像是早上第三节课的光景,蔡老师在身前竖了一个画架,涂涂抹抹,一会儿活灵活现的水彩菊花就盈盈满纸了。白花花的阳光洒满菊丛,花枝间流溢出浓郁的菊味,不是寻常的花香,吸进胸间舒服透了。日后,我看过许多盆菊,也参观过菊展,但再也闻不到学校舞台上那样的菊花气息了。
当年蔡详焕老师与我读四小时的梁正炎老师都很知名,常有作品挂在文化馆的橱窗里。可惜蔡老师教我的时间不多,六年级时,基本没上我们班的课了。罗江同学应该是他的得意门生吧,办公厅西墙外侧常展出学生画作,他画的孔雀就高挂在那,荣获一等奖。
一次,老师叫我们几个学生进去整理教学仪器。在里面,我见到了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见到了各种精彩的植物挂图,见到了一拨就会不停转动的地球仪。我第一次如此亲近这个蓝汪汪的家伙,小心地擦拭着它,轻轻地摩挲着它,在上面一点一点地寻找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省、我们的县、我们的学校。甚至,我还为自己住在北半球而庆幸,要是住在南半球,万一掉下去怎么办?虽然,我已经学过《自然》,知道地球有引力,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哩。
舞台上还有两个人我始终记得。上六年级时,两个“四清”工作队员常出现在那里,一高一矮。每天傍晚,高个子就在舞台上溜达,放声高歌。他常唱的是《我们走在大路上》,一首振奋人心、响彻时代的歌曲。下午放学前,我也会来到舞台,高个子常叫我绷紧身子,双手叉住我的两髋高高举起,之后彼此哈哈大笑。天真无邪与爽朗豪迈不期而遇,舞台上便洋溢起无限的欢乐,让人忘却了校门外还有喧嚣的街市。
十多年后,在雷师的图书馆里,我读到了泰戈尔的《海边》:“……无垠的天穹静止地临于头上,不息的海水在足下汹涌。孩子们会集在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叫着,跳着……致人死命的波涛,对着孩子们唱无意义的歌曲,就像一个母亲在摇动她孩子的摇篮时一样……死亡正在外面活动,孩子们却在游戏。在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孩子们大会集着。”掩卷沉思,深有感慨:当年,办公厅前的舞台之于世外,亦是海边的崖岸;校门外的波涛已然翻滚,我仍在母校的摇篮里无虑无忧。
升中试,自我感觉良好,放榜时却成为备取生。我去问陈锐锋老师,他只撂下两个字:“备取。”我默然而退。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时不利兮骓不逝”,当年坎坷,自有其背景原因。在“岁月忽已晚”之际,我回到办公厅前,铭感先师的“有教无类”,于是转身坐在舞台上,背靠古圣先哲的神明,惬意地眺望天空,怡目于宇宙的幽深,沉醉于无边的天籁,重拾无忧无虑的童年。

崇圣祠、明伦堂、儒学斋
过了大成殿,就是第三进,崇圣祠及前面的庭院。院子较小,空地大约三四十平方米。平时,有些班级会在竹石间召集活动;晚会演出时,小演员们也会在那里排队等候登台。化妆应该在办公厅里吧。围墙东边靠芭蕉巷的豁口处,巉岩耸起错落,有几分假山的味道。或许当年建学宫者不忍心将其毁掉,着意留下了天地造化这古拙苍茫的一笔。依稀记得,办公厅东侧过道靠芭蕉巷墙边有一丛君子竹,心虚劲节,德比君子是也。曾见过关振东先生一首题画诗:“寿石千年劲,花开两岸同。人间重君子,相与沐春风。”紧扣画意不说,其中寿石、菊花、君子竹亦皆是学校中“沐春风”的美景呢。
学宫换代为一小后,西厢房好似是教工俱乐部,东厢房则是音乐室,在那里,我们跟敖美英老师学音乐。敖老师二十出头,肤色红中透赤。在我的心目中,她很美。敖老师所教的歌目中,我记忆最深的是《延安颂》,现在仍能完整、流利地把它唱出来。读书时,我很喜欢上图画、音乐、体育课,因为气氛活泼,不像上语文、算术等正课那样古板拘束。小学老师教过的歌,许多我终生都能唱。六年级的音乐课有课本,外观颇像大开本的连环图,纸质很好,最末一页好似是《是谁吹起了金锁呐》。由于临近期末,此歌我们没有获教,但我留意它,熟悉它,也能把它唱出来。除了歌本上的歌,课外的流行歌也常插入音乐课中。有两首歌印象很深。一首是《毛主席来到咱农庄》,开头大致是: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咱农庄,千家万户齐欢笑呀,好像那春雷响四方……另一首是《毛主席是咱社里人》。上课前,我们常集体歌唱,场景历久不忘。
崇圣祠西侧还有数级阶梯,拾级而上步行约七八米,通道西侧有厢房,陈锐锋老师就住在那里。师母姓冯,脸色白中带黄,我曾见过一眼。
阳江县学宫的布局为前庙后学,前述棂星门、戟门、大天井、大成殿、崇圣祠为孔庙部分;崇圣祠后面的建筑就是明伦堂与儒学斋,即学宫中的学校部分。也就是说,学宫变身为一小后,包括了原来的庙宇与学校。“宫”的建筑都是一个殿宇配一个庭院(天井),“学”的建筑则自成一体,教谕署、训导署都设在明伦堂内。儒学斋与明伦堂之间隔以小巷,东边可通鼍山下的小操场。
儒学斋应为学宫时代生员的饭堂及宿舍,居于明伦堂之北,再往北走,就到了尊经阁前的天井了。我们读书时,儒学斋已改作低年级的教室。崇圣祠、明伦堂、儒学斋由大甬道南北贯通。明伦堂由南至北可横分为三重。我们眼中所见:中间一重,有东、西两个教室,为学宫时代秀才们上课处;最外(南边)一重,大甬道两边各有一个小天井,天井旁是东、西两个小房间;最里一重,也是大甬道两边各有一个小天井,天井旁是东、西两个小房间。学宫时代,四个小房间中,最外一重两个用作教谕处、训导处。教谕和训导是管教育的官员,每年俸银四十两(县官是四十五两);里面一重的两个,其一应是斋夫处——斋夫三名,每人每年俸银十二两。在学时,四个小房间离我们的教室太远,具体用途全无记忆。据校友及一小教师所述,或云是教室,或云是老师房间,可能因时而异吧。
明伦堂最外(南边)一重西边天井,植有两棵花树,一棵鹰爪花,一棵含笑花。含笑花绽开时清香怡人,但与寻常人家所栽无大分别。唯鹰爪花使人难以忘怀。我堂姐夫黄茂松是一小的毕业生,后又在学校当了多年教导主任。据他说,问了许多老校友,都说刚入一小就见到那兜花了,仿佛天造地设似的。我又问过黄伯荣老校友,他说:小时候,那兜花就陪着自己读书。近日在网上看到,鹰爪花树龄可达数百年,莫非建学宫时它已随之而生?长短休论,我就是喜欢它,亭亭如盖,迎客松似的站立在道旁。花色青中带黄,花瓣所散出的香气有点像树菠萝味道,却不俗腻,教人站在树下久久不愿离开;结的果形如鸡蛋,也很是好玩。
据兄长回忆,鹰爪花对面,还有一棵粉红花色的夹竹桃,繁花满树。一边是“桃之夭夭”,一边是清芬远播,真可谓相映成趣了。中国古代的学宫大都建有杏坛。据传,“孔子游于缁帏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庄子·杂篇·渔父第三十一》)学宫杏坛应是为纪念孔子讲学而建的。阳江学宫没有这一建置,鹰爪花、夹竹桃等亦可作为替代。行笔至此,忽然遥想起先辈于明伦堂庭院植鹰爪花、夹竹桃的命意,不觉与之神会。一小时代,崇圣祠音乐室里飘荡出悠扬的歌声,明伦堂教室中响彻咿呀的诵读,前后应和,正是“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的流风余韵呢。
可惜,20世纪90年代初,那些花树随着崇圣祠后面建筑的拆除大都消失了。大抵天地造物,沉浮荣枯皆有定数,罢了,罢了。

东、西小操场,后操场
东边的小操场在芭蕉巷尽头。顺便提一下芭蕉巷:从戟门墙角往里延伸,巷左、右两边是清一色的芭蕉树,宽大的叶子洒下满巷浓荫。每天值日,我们六(1)班扫地的公共地段是巷口至戟门墙角。按康熙《阳江县志》中的儒学图,芭蕉巷中,戟门与崇圣祠衔接处有一座仪门牌坊;芭蕉巷尽头的小操场入口处有一座土地庙。到我读书时,牌坊与庙都不见踪影了。
据学兄学姐说,明伦堂、儒学斋东边的小操场曾被用作动物园。我入读一小时,有的班级会在那里做课间操。其西南角有一个大鸟笼,笼身围以铁网,笼基是水泥砌的,顶也是水泥的,形似凉亭,里面没有一只鸟,鸟笼旁有一棵龙眼树。小操场靠近东楼处有一棵影树,树下一个空置的圆形大鱼池,衬以空鸟笼,真可谓是鳞潜而羽翔了。不过空了也好,我们可以跳入里边做游戏。
西门旁的小操场做过植物园,我们在读时,仅剩下操场北位那棵大影树和西教学楼旁的龙眼树。一次班里劳动,我和林良平边走边“吹水”,回到小操场的影树下时,他手舞足蹈,扶压在肩上的锄柄一松,帮刃在裸露的脊背上锄了一道血痕,痛得大喊了一声,不知后来破相没有。愿老同学健康俊朗!林良平家住公安局对面,门前马路有一口井,与马德记门前的井同属家井,大约是拆街扩路后才成为公井的。如没有记错,他是我班的劳动委员,男同学中身量最高。女的最高是苏加梅同学。毕业后约四五年,我在上濑看见她担着水桶出到苏屋巷口,垂头而过。她应该看见了我,年少的腼腆真不可理喻。可惜,他们二人都从我们的班集体中“失散”了,悲夫!
走出西门可下后操场。校史资料记载:1933年8月,学校由卜巷街迁来后,规模扩大,教室和活动场地远远不够,遂呈县政府拨款,并发动教职工捐资,买下与学校相邻的三口鱼塘和一个果园,填筑成体育场和休息室,这就是我们眼中的后操场。原来,它并非开辟于学宫时期。从后操场拾级而上,经西门入校,颇有鱼跃龙门之感。
我在后操场上体育课较少,印象深的是在那里栽椰菜,要到印刷厂对面那口塘舀水。每次淋完菜,总要过一个小时左右方能缓过气来。收获后,由老师主持,回班里分配劳动果实,每人桌上放椰菜一个,拿回家里,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崇尚知识,亲近大自然,方能有一个完整的童年。在我的忆念中,西门的梯级与鼍山的梯级简直成了进入大自然的秘密通道。那时,学校会让我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校门,享受一下自由世界。不过,常常是期望与失落的交替,因为家里穷,校外活动毕竟需要经济成本的。花钱的集体活动,最大宗的是看电影和野餐。当年,成人的电影票是一角五,学生票则是七分钱。就这区区七分钱,家里也拿不出来,在班里不免有点垂头丧气。有一次很侥幸,与同学们一道看了《三毛流浪记》,回家还吃了一大瓦罂豆角叶煲红薯,欢喜无限。很长一段时间里,电影的滋味与豆角叶煲红薯的滋味奇怪地混合在一起——一吃到豆角叶煲红薯,就会想到看电影;或者,一想到看电影就会记起豆角叶煲红薯。
野餐是先由老师在班里宣布,再定规格档次,之后分组。规格大抵是鸡粥、猪肉粥、糖粥、炒粉皮之类,出资由四角钱至一角钱递减,各人根据自身的经济能力报名入组。有一次,我报了猪肉粥组,荣升准“富翁”。七手八脚,张罗妥当,终于出发了。队伍从校门乱哄哄地涌出来,欢呼雀跃,向北山进发。那场景,颇像连环画里的农民起义。地点就选在烈士墓北侧的坪地上,其间错落有天然的岩石。挖炉、切肉,生火……这里不细表了,反正那次我舀到了一块大肥肉,甚有口福!
又是数十年了。每次上北山,我都会有意无意往野餐地点那儿望一眼。若是独自上去,我会到那地方流连一番,颇有“抚孤松而盘桓”的意味。
大甬道
大甬道曾是我读五年级时扫地的公共地段。记得整条甬道是封顶的,在儒学斋一段放有两张乒乓球台。好象北位是男球台,南位是女球台。当年,对女子球台方位很少旁顾。小学阶段,男女同学之间,一二年级蒙昧初开,两小无猜;三四年级互为“寇雠”,或桌椅分界,或侧目而视;五六年级,我们男的可以放她们一马了,但无交往,所谓“你望紧我朦朦子,我望紧你普普子”。中学没有读过。高校呢,已是交往甚密了,可惜僧多粥少。故女同学的“三防”是:防火、防盗、防师兄。本班四十余人,十五个女同学,算是资源甚丰了。我从不敢跻身于她们的“三防”之中。班中修成正果的只有一对,后来又分手了。
至于本人,对小学四年级以上的“班花”有点印象,但止于远观。一小五六年级时的班花非健丽同学莫属,但她既不与我同组(班里大组、学习组),也不住在我家附近,“徒有羡鱼情”而已。
还是回到大甬道的乒乓球台边吧。建丽说她是校乒乓球队的,常在那里训练,小棉同学也是。天地良心,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男同学这边的乒乓球台呢,按惯例,高年级的球手驾到,低年级的球手即刻要识趣离场,打得热火朝天都没有用。同是高年级的球手们相遇,那就两强相遇勇者胜了。以赌球输赢定去留,双方各派一名高手对决,5分定胜负,负者或离场,或交出他们的乒乓球。我班男同学乒乓球打得最好的是莫介雄,常见他徒手练反手……
面向尊经阁,大甬道门口边有一棵黄皮树,几乎直上四五米才伸出一些横杈,果实累累,由青而黄,泛出透明的光泽,那就是熟透了。每次经过树下,我都会仰望良久,口中津液潜溢,不知那些果肉饱满、浆汁充盈的果子最终落入谁的口中。没有关系,新的学期到来时,只要树在,心中就会有新的寄托。
来源 | 阳江日报(曾宪勇)
编辑 | 何朋键
校对 | 叶尚昕
审核 | 张健青
终审 | 苏小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