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简·爱》改编成音乐剧,一个几乎无法绕过的问题是:它应该是什么声音?

这部诞生于十九世纪的文学经典,本身携带着非常明确的时代想象。阴郁的英格兰荒原、寒冷的洛沃德、桑菲尔德幽深的长廊,很容易把音乐引向一个熟悉的方向——古典、交响、厚重,以及某种属于经典文学的年代质感。
但对于原创中文音乐剧《简·爱》的作曲/编曲祁峰,联合编曲石宇峰、夏斯豪而言,真正的创作恰恰从这里开始:如果音乐只负责还原时代,《简·爱》与今天的距离依然存在;如果为了追求“当代感”而不断添加现代元素,又很容易让风格停留在表面的拼贴。
所以,他们最终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音乐如何穿过近两个世纪的时间,真正进入人物的内心?

音乐先进入戏剧
方能抵达人心
作曲/编曲祁峰在谈到这个话题,反复强调一个核心:人物一旦开始唱歌,戏还能不能继续向前走?
音乐剧中的歌曲当然需要旋律和情感,但如果一唱歌,剧情就停下来,音乐便很容易成为独立于戏剧之外的“表演段落”。因此,在《简·爱》的创作中,音乐首先承担的是叙事功能——它需要跟随事件发生,也必须随着人物的选择不断变化。

于是,Jane的音乐形象没有在最初就被完整地定义。童年的她面对着压抑、恐惧和孤独,情绪相对纯粹;进入桑菲尔德以后,爱情、自尊、欲望、怀疑开始同时涌入她的生命;而到了真正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刻,她的声音才逐渐获得足够的重量。祁峰将这个过程理解为音乐形象的“层层递进”:音乐陪人物一起成长,最后甚至能够替人物发声。

这也意味着,创作不能先决定“这一段要写成什么风格”,再把人物装进去。比如圣约翰相关的一场戏接近八分钟,音乐中还融入了摇滚元素,真正困难的并非“摇滚怎么写”,而是不断回到文字中确认人物——他此刻处在怎样的精神位置?什么样的音乐气质才属于这一阶段?
所以,《简·爱》的音乐最终没有一个单一的风格标签。
先有人物,再有声音;先有戏剧,音乐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哪里。

在古典与当代之间所需要的
并非拼贴,而是一种尺度
第一次面对《简·爱》,传统管弦乐几乎是最自然的选择。
石宇峰最初也曾将它想象成一部具有明显古典质感的作品。但随着他逐渐进入这一版《简·爱》的整体构想,RAP、滑板车以及更当代的舞台表达开始出现,音乐的边界也随之被打开。
于是,一种新的原则逐渐形成:该古典的时候,就让古典保持完整;该现代的时候,也无需遮掩它的现代性。

西方传统管弦构成了整部作品的重要底色,而在不同人物和戏剧情境中,流行、爵士、摇滚、弗拉门戈、RAP以及影视化的配乐方式不断进入。古钢琴可以与现代流行音乐的框架并置,一段带有神圣意味的声音之后,也可能突然闯入摇滚;上半场的噩梦段落,则利用带有无调性色彩的写法、弦乐音型、节奏与音效,主动制造一种不稳定甚至略显突兀的心理体验。

这些风格之间并没有被刻意磨平。相反,有些地方需要它们真正产生碰撞。
这也是《简·爱》音乐“当代化”更重要的一层意义:现代感并不来自几个时髦元素。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今天的创作者重新理解Jane、Rochester、Helen与圣约翰的方式。当人物不再被封存在十九世纪,音乐也自然获得了穿越时代的可能。

Jane越长大,她的音乐就越难被一种情绪概括
如果顺着整部戏去听,会发现Jane的成长不仅发生在剧情中,也发生在音乐的内部。
夏斯豪提到,故事前期的音乐情绪相对直接:悲伤是悲伤,快乐就保持明亮。但随着Jane逐渐进入成人世界,音乐也开始变得复杂。爱情初次发生时,她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甜蜜,其中同时存在期待、浪漫、迟疑与紧张;到了《两颗心脏》,人物已经站在更尖锐的戏剧冲突中,失望、悲伤、愤怒与仍然存在的爱彼此交织,音乐也无法再用一种情绪简单定义。

这种复杂甚至落实到了非常细小的音乐细节里。一个钢琴高音早一秒还是晚一秒,一段弦乐何时进入,一个气口究竟要留多久,都可能改变人物当下的心理状态。晚一点,也许是犹豫;提前一点,情绪就可能变得更加决绝。音乐所做的,是进入人物还没有说出口的地方。
而在Jane与Helen的段落里,音乐又主动收回了这种复杂。两个女孩身处洛沃德最寒冷的阶段,彼此成为对方生命里很小的一束光。于是,音乐从钢琴和少量竖琴开始,直到情感真正向前推进,大提琴才出现。石宇峰选择大提琴,也正因为两个女孩的声音本身年轻而明亮,需要一种更温暖、更低沉的声音从下方托住她们。

从Helen的微光,到桑菲尔德复杂的爱情,再到《两颗心脏》里无法被单独命名的情绪,音乐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Jane看见的世界越来越复杂,她的声音也必须随之长大。

真正成熟的音乐
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后
相比摇滚、RAP、弗拉门戈这些容易被观众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元素,《简·爱》的音乐创作中还有一条更隐秘的线索——“做减法”。
早期的一些编曲曾经更加丰满。弦乐可以铺得更满,钢琴可以更加流动,情绪也更容易被音乐直接托起。但当这些声音真正进入排练厅,与演员、台词和舞台调度放在一起之后,创作者又开始一层层将它们拿掉。有时完整的弦乐最后只剩钢琴,有时连钢琴也被减到只留下一个和弦。
这种减法并不是为了追求形式上的简单,而是为了重新分配观众的注意力。当人物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音乐要学会退后;当一场戏真正抵达情绪高点,《两颗心脏》这样的段落又可以让弦乐、打击乐和更大的声响全部涌入。

这种“收”与“放”,最终被放进了超过130分钟的音乐结构中。歌曲、配乐、对白不断交织,一段音乐的能量甚至必须为几十分钟之后的另一场戏留下余地。为了让这种变化真正拥有呼吸,这一版《简·爱》还录制了大量真实弦乐。相比单纯依赖MIDI音色,真实演奏所带来的动态、层次以及细微的呼吸,让声音与舞台之间有了更有生命感的连接。而这个庞大的音乐系统,最终仍然回到了一个很朴素的判断标准:它是否真正属于这部戏。

祁峰曾谈到,面对一部已经成为经典的文学作品,很难存在一把绝对统一的尺子去定义什么叫“最好”。创作者能做的,是一次次推敲、碰撞,再回到人物和剧本里寻找答案。好的作品需要慢慢雕刻,而作曲与编曲自身的音乐特性,也必须最终进入整部作品的共同方向。
于是再回过头看,《简·爱》的音乐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或许已经不在于它究竟用了多少种风格。

古典保留着故事的时间纵深,现代的音乐语言打破经典与今天之间的距离;弦乐、摇滚、RAP、弗拉门戈、大提琴与一架孤独的钢琴,都只在人物需要它们的时候出现。
音乐陪Jane从红房子出发,经过洛沃德、桑菲尔德与荒原。有时为她呐喊,有时替她托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也有更多时候,只是在她身后安静地等待。

直到一个曾经不断被世界定义的女孩,终于拥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发声。
近两个世纪过去,Jane Eyre依然在说话。
而这一次,她拥有了属于今天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