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津城文博热度一路走高。在天津外国语大学的校园深处,欧式百年建筑前,远道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这里就是被誉为“中国近代博物馆活化石”的北疆博物院——虽然低调小众,但却凭着“能让化石说话”的讲解圈粉无数。

听她讲完,展柜里的化石仿佛都有了呼吸
展厅里,副研究馆员芦萱的声音缓缓响起。600万年前,黄土草原长风漫卷,贺风近三趾马成群疾驰,蹄下尘土飞扬;草丛深处,叠齿祖鬣狗伏身隐匿,凝神屏息伺机捕猎;300万年前,庞大的师氏剑齿象踱到水边,步履沉稳,缓步俯身饮水……冰冷的骨骼化石在她的讲述里有了温度,沉寂百万年的远古世界,就这样在参观者眼前活了过来。
“就像看远古动画片一样!”有小朋友紧紧扒着展柜玻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一旁陪同的家长又意外又惊喜:本来还担心古生物题材太枯燥,孩子坐不住,没想到讲解这么有画面感,把生硬的化石讲成了鲜活的远古故事,孩子听得入迷,连自己都跟着涨了不少专业知识,“下次还得再来”。
这样的场景,这个国庆假期每天都在上演。很多人专程慕名而来,不只是为了看百年老馆的建筑风貌,更是为了听一场芦萱的讲解,有人说,听她讲完,展柜里的化石仿佛都有了呼吸,百年前的科考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很少有人知道,这份游刃有余的背后,是芦萱与这座博物院跨越二十余年的羁绊,更是十年如一日的深耕与坚守。

“中国近代博物馆活化石”,不该被遗忘
北疆博物院的传奇,始于1914年。法国博物学家桑志华不远万里来到天津,以这里为大本营,用25年时间走遍中国北方疆域,行程超5万公里,采集了数十万件地质、古生物、动植物标本,一手建起了这座中国最早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之一。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是享誉东亚的科学殿堂:出土了中国第一件有确切地层记录的旧石器,打破了“中国无旧石器时代”的断言;发现的“河套人牙”化石,拉开了中国古人类学研究的序幕;甘肃庆阳、内蒙古萨拉乌苏、河北泥河湾、山西榆社四大古哺乳动物群的发掘,更是中国古生物学发展的里程碑。

然而因时代变迁,这座辉煌的科学殿堂渐渐沉寂,一沉睡就是近80年。
时间倒回20多年前,1994年芦萱第一次踏入北疆博物院旧址。那是一个冬天,楼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冷风顺着窗缝往里灌。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中的博物馆天差地别:踩上去嘎吱作响的老旧木地板,大片脱落的墙皮,不少破碎的玻璃窗,到处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破败不堪。
昔日的荣光被厚厚尘封,只剩断壁残垣里藏着的历史余温。那一次的初见,也让她在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这座宝库,不该就这样被遗忘。

她把自己练成了小楼里的“活字典”
转机发生在2014年。恰逢中法建交50周年暨桑志华来华科学考察100周年,北疆博物院北楼及陈列室修缮工程正式启动。“修旧如旧”四个字,是所有参与者心中不可动摇的标尺。

为了还原建筑最初的样貌,专家把历经多次修补的墙砖一层一层往外剔,直到露出百年前的原砖;展柜上的螺丝钉是百年前的一字形制,市面上早已难寻,工作人员专程赶赴青岛寻找同款零件,连一个螺丝都不肯将就。
2015年,芦萱开始接手北疆博物院的讲解工作,开启了与这座老馆相伴的十年深耕。

很多人想不到,这位能把远古生物讲得栩栩如生的讲解员,其实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出身。1991年就入职博物馆的她,虽有多年科普一线经验,但面对北疆博物院横跨古生物、动物学、植物学、地质学的海量专业内容,仍真切感受到了“隔行如隔山”的压力。
“专业面太广了,每一门都是全新的课题。”芦萱说。从零开始的她,成了馆里各部门专家的“常客”:动物部、植物部、古生物部、技术部,她挨个请教。从化石的形成埋藏过程,到生物分类的系统框架,再到物种鉴定的核心方法,她逐一深究、系统梳理,把零散的知识点织成了一张完整的知识网。
十年时间,她把北疆博物院的讲解词从头到尾重新打磨了数遍: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背景、前因后果,每一处都反复考据;不同门类的知识点不断扩充,从三趾马的地质年代到剑齿象的生存习性,从桑志华的科考路线到百年博物院的兴衰沉浮,全都烂熟于心。
2016年1月,沉睡近80年的北疆博物院重新向公众敞开大门。原汁原味的百年建筑与展陈惊艳了业内,但藏在大学校园里的地理位置、相对小众的古生物题材,让这里的人流量远不及热门场馆。芦萱却看得很淡:“再小众再专业,它也是天津的文化根脉,总得有人守着这个阵地。”

他们是百年文脉的“传声人”
在芦萱心里,讲解员从来不是“背熟讲解词就行”的工具人,而是历史与观众之间的“翻译官”,是文脉的“传声人”。
面对不同的观众,她总有不一样的打开方式:给小朋友讲,就用形象的比喻先勾起兴趣,把专业知识揉进故事里;给中老年观众讲,就侧重北疆的百年沧桑与天津的城市渊源,唤起一代人的城市记忆;要是遇到专业领域的参观者,便深入探讨学术价值与科研意义,变成一场双向的交流学习。
这份用心,也收获了很多温暖的回响。有一对北京的夫妇带着孩子来参观,听完讲解后对桑志华的科考路线产生了浓厚兴趣,两年后特意给芦萱发来照片——他们带着孩子专程去了宁夏灵武水洞沟,踏上了百年前桑志华曾走过的考察之路。还有知名学者谭汝为先生来馆参观,全程站在芦萱对面认真聆听,讲解结束后两人深入交流,成了一段以文会友的佳话。

“博物馆早已从藏品的仓库,变成了文化会客厅。”芦萱常说,科普工作者要做情感的连接者,读懂观众的需求,把学术语言转化成生活语言,把静态的展品变成动态的故事,把文物讲到观众心里,才算走完了知识传递的“最后一公里”。
芦萱的十年,只是北疆博物院百年文脉里的一个缩影。在这座百年建筑里,还有埋头修复标本的文物修复师,有潜心梳理历史的史料研究者,有深耕科普教育的活动策划者……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扎根,共同守护着馆内21万件标本与文物,守着这座百年博物院的精神根脉。
从2016年北楼开放,到2018年南楼迎客,再到2021年桑志华旧居对外开放,北疆博物院的每一步前行,都藏着一代代文博人的心血。他们不只是老文物的 “看门人”,更是百年科学精神与文化情怀的传递者——让走进来的观众不只是逛一圈看一看,而是真正入脑入心,读懂这座博物馆的核心价值,感受到源自文化根脉的自信。

国庆假期的人流还在继续,百年建筑里的讲解声从未停歇。从桑志华万里来华的开拓,到沉寂岁月里的默默守护,再到新时代文博人的创新传播,北疆博物院的故事,从来都是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像芦萱一样的文博人,以十年为刻度,以声音为桥梁,让百年文脉越过时光,走到每一位观众面前。而这座藏在校园里的百年博物院,也正带着它厚重的历史与鲜活的生命力,被更多人看见。

记者 | 田晓曦
图片 | 刘春阳
编辑 | 马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