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秋的上海,阳光被梧桐叶筛了一地。游客们贴着奶黄色的墙壁,与风格各异的老建筑合影。街角的咖啡店里,老克勒和年轻人各占一桌,外语、普通话与上海话在马路两侧交织。
这是衡山路—复兴路历史文化风貌区(以下简称“衡复风貌区”)街头的寻常一幕。浓绿穹顶叫人难忘,社交媒体上,大家更喜欢称呼这里为“梧桐区”。
梧桐深处,居住与生活一旦具体起来,便是另一番景象。天沟落叶、管道老化、浴室漏水……生活的诸多细节构成了一道复杂的治理考题。
衡复风貌区中,约七成是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房子,这里也是上海市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既要让老房子保留风貌,也要让居住其中的人尽量舒适方便,并不容易。
在这里,优雅地老去,不只是人的诉求,也关乎房屋、街区与城市。
有人开始思考,一座城市该如何像照顾老人一样,维护承载历史与记忆的老房子,守护这座城市不可替代的气质。
一只比人年长的浴缸
陈静娟今年78岁了。10年前,她搬回了儿时居住的老宅。
从梧桐掩映的复兴中路拐进一条新式里弄,顺着窄窄木质楼梯爬到二楼,陈静娟的小屋收拾得干净温馨。楼梯转角处的房间,是这幢三层小楼里所有住户公用的卫生间。
没人说得清,这幢拥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究竟建于哪一年。卫生间里那只老式浴缸,比陈静娟年纪还大。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上海,住房紧张,一大家人挤在亭子间里是常有的事。童年时代,陈静娟和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住在一起,“那时候家里就有浴缸、抽水马桶,算是比较好的居住条件了”。
如今,和这只浴缸相处,成了她晚年生活里一件为难的事。
嵌在水泥里的浴缸,边沿高过膝盖。每次洗澡,陈静娟要先铺好防滑垫,跨进去时像“跨栏”,出来更要小心翼翼。到了冬天,浴室里没有取暖设备,她只能搬来台式取暖器,放的位置也得琢磨,离浴缸远温度上不去,靠太近又担心进水漏电。
更麻烦的是,年久失修的浴缸和瓷砖裂了缝,水顺着裂缝漏进楼板,邻居常常来敲门。陈静娟只能向物业报修。
“我们的师傅过来查看之后认为问题比较严重,刚好了解到陈阿姨年纪超过70岁,又是独居老人,就建议她申请有政府补贴的改造项目。”衡复物业公司工程维修部主管朱明华介绍。
“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和我女婿一起,与楼上楼下另两户住户商量好,三户人家都同意申请,才正式开工。”陈静娟说。
施工前,朱明华和同事们跑了好几次,拍照、测量、商量设计最合适的方案。
老房子大都是砖木结构,如果用混凝土地坪和墙体,容易受外力震动影响。即便做了防水处理,稍有震动,接口就容易开裂,还会漏水。最终,施工团队决定先在淋浴房的底部做一个独立的不锈钢底盘,再铺地砖。

陈静娟家浴室改造前后对比图。

改造后加装的适老化扶手与座椅。 李楚悦 摄
改造浴室的那段时间,陈静娟搬到女儿家暂住。再回到老房时,钢化玻璃围合的淋浴房取代了原先的老式浴缸,台盆、地砖、拖把池,统统换了新的,还另外加装了暖风机和适老化扶手、座椅。
现在,陈静娟终于可以轻松自如地洗澡了。热水兜头浇下来,松快舒适。
18岁时,陈静娟支援三线建设,在安徽宁国度过了青年时代,直至1986年回到上海,分配到闵行区工作,也在闵行分了房子安家。
这些年间,住在市区老宅里的长辈们相继离世,陈静娟的老伴前些年也走了。一场大病痊愈后,她时常想念儿时那些绿树掩映的小马路,决定搬回老宅。
“我有不少同学住在附近,以前大家经常来串门。”陈静娟说,“人老了,就容易念旧,想起小辰光的事。”
毕竟,弄堂外那些浓绿的梧桐,送过年轻的她远行。半个世纪过去了,年近八旬的陈静娟再回来住时,那片绿意未曾消减半分。

陈静娟在家中。 李楚悦 摄
“被观看的上海”与“在生活的上海”
每个年代的年轻人都为衡复风貌区着迷。漫步街头,不知疲倦。以前叫“轧马路”,如今换了个说法,叫“Citywalk”(城市漫步)。
作为上海中心城区规模最大的历史文化风貌区,这里藏着半部中国近现代史,也存着上海宝贵的城市记忆。
1849年4月,上海道台麟桂与法国政府驻上海首任领事敏体尼议定法租界界址,面积为986亩。后来的数十年间,经历几次扩界后,这片总面积超过15000亩的区域成为衡复风貌区的雏形。
开埠后,上海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不断向大都市演进。这片区域是旧上海时期最受上流人士青睐的高档生活区。
1949年后,大量普通市民在政府安排下迁入这片区域生活。曾经沦为租界的区域,终于由人民当家作主,有了灶披间的烟火气。
半个世纪后,上海在1999年出台《上海市中心区历史风貌保护规划(历史建筑与街区)》,首次提出“衡山路—复兴路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的概念。
2003年1月,上海市政府批准在上海市中心城划定12个历史文化风貌区。衡复风貌区是其中规模最大、历史建筑和空间类型最丰富、风貌特色最为鲜明的风貌区。
漫步于这片迷人的街区时,有太多细节提示着,这些小马路上曾经驻足过大人物。
武康路113号,巴金在此地写下《随想录》。不远处的武康大楼曾是《风云儿女》剧组修改剧本、切磋表演的据点,王人美在7楼弹响《义勇军进行曲》初稿。沿着复兴西路再往前走,柯灵在147号的居所里笔耕四十余载。转入乌鲁木齐南路178号,夏衍父子当年种下的树苗,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这些名字与街巷交织,让衡复风貌区成为一座可以漫步阅读的露天博物馆。
“除了文化艺术气息浓厚之外,许多人不知道,衡复风貌区其实还留下了不少轻工业发展的遗迹。这些多元的内容,为这片区域和整座城市的气质增添了多维的层次感。”天平路街道办事处主任沈佳梁说。
徐家汇公园的大烟囱,原先是大中华橡胶厂的排烟设备,1935年这里诞生了国产第一条“双钱”牌汽车轮胎。吴兴路277号曾是上海第九丝织厂,如今已新生为时尚艺术街区“吴界”,旧时纺织工业的痕迹藏进了新的街巷肌理。
在这些被观看的风景背后,这片7.66平方公里的街区还运行着另一种日常:上千幢名人故居与各级历史保护建筑中,不少仍作为住宅使用,“七十二家房客”散居其间。
“被观看的上海”与“在生活的上海”彼此成就,让社区居民与风貌区游客不再割裂。但“宜游”与“宜居”如何同时满足,则考验着街区治理的智慧。
每一幢老房都有自己的“体质”
陈静娟居住的天平路街道一带,大多是老式房屋,新里、旧里、花园住宅混杂,建筑分布零散交错。
如果以60岁作为老年的起点,天平路街道中约三个人中就有一个老人。截至2026年3月底,天平路街道户籍人口约8.6万人,其中60岁以上户籍老人超过3万人,占比近35%;80岁以上户籍老人超过5700人,占比近7%。

陈静娟居住在复兴中路上的新式里弄小区。 李楚悦 摄
洗澡这件小事,成了住在老房里的老人们共同的心事。风貌区的许多历史建筑里,原本大多配置了浴缸。但浴缸使用率低,对老人来说尤其不便。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老房子里都是几户人家共用厨房和卫生间。那时邻里之间相互熟知,相安无事。改革开放后,上海居民的生活条件日益改善。“今天再让大家共用一个卫生间,已经无法满足实际需求。有些居民就在房间或者公共区域自己装了淋浴房。”天平路街道城建中心主任王益敏说。
问题也随之而来。老房子排水系统长期使用,设备老化,管道负载越来越大,漏水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
改造浴室,成了最迫切的需求。对衡复物业来说,改造项目面临不少挑战,房屋产权多样、结构各异、多户共用卫生间普遍、历史保护限制多。
几乎所有的浴室改造项目,都是“一户一方案”。从管道排布到设备选型,都得结合户型特点和居住者的使用习惯。有的卫生间在阁楼,空间狭小,就得重新规划布局;有的三四户共用,要协调各方意见。
这样统一专业的改造,比起居民私自改造要规范许多,也避免了后续纠纷。“像陈静娟家浴缸改成淋浴后,我们会给每户各提供一个淋浴喷头,也方便将来分表计费。”朱明华解释。

衡复物业覆盖的老房子楼栋门口贴着可以随时报修的二维码。李楚悦 摄
自2023年底推行公房浴室适老化改造以来,像陈静娟家里这样的改造已经完成了22处。
房子和人一样,上了年纪后出现的“毛病”越来越多。洗澡的问题解决了,系统性的问题仍不断出现。
2024年至2025年间,天平路街道12345热线工单中,涉及物业服务类投诉占比21.73%,其中保安保洁、楼道堆物、机动车停放等矛盾较为突出。
“商品房有物业进行维护,衡复风貌区这些百年房龄的老屋更需要精细化的照料。”王益敏说。
2026年1月1日开始,天平路街道实现了辖区物业一体化管理全覆盖,打破了过去“各管一段”的分散格局。那些原先没有物业管理的弄堂、公房小区,统一纳入衡复物业公司的管理范围,建立起统一的规范标准。
老弄堂里也有了专业的保洁、保安、绿化维护。再狭小的小区也动足脑筋,塞下分类垃圾箱,建起制式规范的保安室。

小区里的扫地机器人。 李楚悦 摄
“物业一体化的思路是,从解决单一零散的问题到形成标准的落地方案,最后形成规范的制度。”衡复物业公司副总经理何海涛说。
这种细致,与照护一位高龄老人何其相似。
“以前出现问题,物业像打地鼠一样到处堵洞,现在针对这两年居民们反复提出的问题,我们尽量做到提前干预。就像照顾老人,如果等生病再去治疗就非常麻烦,更需要的应该是预防性医疗。”何海涛说。
只有对老人足够了解,才能有效预判。每一条弄堂、每一幢老房都有自己的“体质”,在统一标准的管理下,还需要因人而异、因房施策的照护。
过去,“逢雨必堵”是住在老房子的居民们最担心的事。衡复物业的师傅们在排摸全街道1054个点位后,锁定了17个易堵点位,给易堵点位逐个“建档立卡”,根据每个点位的管网状况和淤积规律制定不同的清理频次。有的一个月清一次,雨季前还要专项清理一次。
数据显示,2026年1月至4月,物业一体化运行后,天平路街道物业治理类工单较2025年同期下降42%;其中物业日常管理类工单同比下降51%。
看见具体的“人的需求”
服务品质提升后,“钱”是无法绕开的话题。
过去许多年间,衡复风貌区中的公房从未收过物业费。直管公房的租金上缴后,有一部分用于房屋维修。几十年间,公房房租从未调整过价格,其中分配用来维修的经费,远不能覆盖目前的维护成本。
今年6月起,衡复物业开始向公房居民们收取物业服务费。这项正在推行的项目,反复和居民开会沟通。这样的会议,多则十几个人,少则三五个人。每次开会,居委会、物业公司都会共同到场,倾听大家的具体诉求。

物业公司与天平路街道康平片区居民开会商议物业费“质价相符”。 李楚悦 摄
“有时候,同一个小区、甚至同一幢楼因为产权不同、房屋情况不同也会尽量分别开会,多花点时间让大家充分表达想法。”沈佳梁说。
物业一体化服务实施后,街道的治理逻辑也发生了转变,不再是“头痛医头”的被动应对。
“我们也发现,对于街道、居委的工作来说,多开几次居民会议,多和老百姓聊,能解决许多问题。往往第一次大家七嘴八舌吐槽,第二次就能总结出几项具体的诉求,到了第三次还能给出有建设性的方法建议。”沈佳梁说。
有一次讨论弄堂里的停车用地和绿化环境的问题,原本居民各执一词:不开车的居民觉得绿化很重要,开车的居民觉得停车是基本诉求。两边都没错,只能想办法在有限空间里腾出停车位,同时保证绿化面积不受影响。
“沟通几次后居民们建议,绿化空间不一定要种树、种花,保证地面有藓类植物,有一些低矮的灌木,看得见绿色,既好打理也能保证绿化,我们觉得确实有道理。”沈佳梁很受启发。有时候解决问题,靠的不是“砸钱”,而是看见具体的“人的需求”。

高安路1弄11号改造前后对比(受访者供图)

吴兴路21弄改造前后对比(受访者供图)
处理问题的维度不断提升,也让基层治理有了层次感。“很多事情不是立刻有反馈的,需要投入10年、20年,需要反复磨合、反复沟通,一点点把事情做下去。”沈佳梁说。
“像照顾老人一样维护老房”是许多人的共识。但如何让有限的资源,精准投向居民最需要的地方,让生活于其中的人觉得幸福,则需要对人与城市的关系有深入的思考。
“修水管、换浴缸、清管道这些不起眼的小事背后,其实是对一种城市气质的维护。”沈佳梁说,如何处理这些具体而微的小事,取决于治理的理念与逻辑。基层治理的成色,往往并不在那些宏大叙事的“面子”上,更在于居民生活幸福感的“里子”。居民们能不能安心地过一个雨季、老人洗澡安不安全,这些街头巷尾的细节决定了街区的气质。
浴室改造完工后的夏天,陈静娟有了更多时间出门散步。每天傍晚,在社区长者食堂吃好晚饭,陈静娟漫步回家,再痛痛快快洗个澡。
暮色下,宽大的树冠在街道上空交叠,这种学名为二球悬铃木的行道树,有一种不张扬的体面、有节制的美,也有在秩序中保留自由、在规则中容纳烟火的分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