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山区七塘镇喜观村，市民游客正在“番茄联合国”内采摘各式番茄（无人机照片）。记者 尹诗语 摄/视觉重庆
9月27日，两江新区中央公园一超市生鲜区，一排排包装精致的果蔬格外惹眼。
没有扎手硬刺的水果黄瓜码在保鲜盒内，表皮莹润光滑；一盒盒樱桃大小的“天使之唇”水果番茄摆放在冷柜，标价每斤88元；一旁，涪陵产的水果玉米一根根独立封装，单根售价超过10元。
一根黄瓜、一个番茄、一根玉米的“变身”，折射出一场正在重庆乃至全国超市货架上悄然发生的蔬菜消费变革——随着轻食、即食消费兴起，贴着“水果型”标签的蔬菜层出不穷，正从高端超市的货架走向更多普通家庭的餐桌。
这些个头小巧、口感清甜的“水果型蔬菜”是怎样种出来的？支撑其高昂售价的核心是什么？营养是否高于普通蔬菜？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进我市多个田间基地，走访种植户、育种科研人员与市场商户，解锁“水果型蔬菜”火爆背后的产业密码。
一问来历
不是“蔬菜宝宝”，是选育的新品种
仲秋时节，铜梁区侣俸镇保乡村，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西南研发中心的大棚里，露水还挂在黄瓜藤上。
基地技术员、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王顺利随手摘下一根“中农脆玉1号”，递给记者：“你直接咬，不用洗。”瓜条匀称翠绿，表皮光溜溜的，没有一根根扎手的刺，一口下去，脆嫩无渣，清甜里带着淡淡的瓜香。
“这是水果黄瓜，我们种了3年多，口感又脆又清甜，很受市场欢迎。”王顺利翻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类良种信息。他手上的这个品种，售价可达10元一斤，相比普通黄瓜，身价翻了好几倍。
“很多游客误以为这是还没长大的小黄瓜，其实这就是它长成后的样子。”王顺利解释，普通菜用黄瓜追求产量、耐储运，表皮布满刺瘤，带有青涩苦味，适合爆炒凉拌；而水果黄瓜从育种之初，就把低苦涩、薄皮少刺、高汁水、可生食作为核心目标，即便完全成熟，个头依旧小巧玲珑，并非提早采摘的幼嫩果实。我国早期栽培的水果黄瓜品种主要从荷兰引进，近年来，国内已自主研发出多个本土品种，逐渐打破了国外种源垄断。“‘中农脆玉1号’正是我们团队选育的本土品种，因其富含丙醇二酸，被称为‘减脂黄瓜’，10元一斤仍供不应求。”
璧山“番茄联合国”的温室大棚内则是另一番景象：一排排番茄藤蔓向上牵引生长，一串串如同玛瑙般的“天使之唇”挂满枝头，果实只有樱桃大小，红得透亮。负责人秦洪伟轻轻剪下一颗，掰开之后果肉爆汁，番茄本味混合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我们基地试种过近200个番茄品系，专门筛选适合生吃的水果番茄。”他笑言，“这可不是大番茄没长开，它成熟之后就只有这么大。”
市农技推广总站蔬菜科科长况觅告诉记者，“水果型蔬菜”只是市场通俗叫法，并非植物学上独立的物种分类。它其实是科研人员借助杂交育种、分子辅助育种技术，定向筛选出来的鲜食专用品种。传统蔬菜育种，优先考量高产、耐储运、适合烹饪加工；水果型蔬菜选育，侧重改良风味物质，降低粗纤维、苦涩物质，提升糖分，满足直接生食消费需求，果实达到完整生理成熟才采摘上市，并非坊间传言的“蔬菜宝宝”。
二问价格
贵在种子，贵在管护，也贵在需求
水果型蔬菜比普通蔬菜贵得多，是消费者最直观的感受。记者走访商超看到，普通黄瓜每斤两三块钱，水果黄瓜售价达到10元一斤；普通番茄三四元一斤，高端水果番茄一斤卖到几十甚至上百元；普通玉米一根两三元，水果玉米单根售价10余元。巨大的价差从何而来？
“首先就是种子成本高。”面对记者的疑问，秦洪伟算了一笔账，部分高端鲜食番茄种子，一粒种子成本就要几块钱，远高于普通菜用番茄种子价格。同时，不同于大田蔬菜粗放露天种植，绝大多数水果型蔬菜必须依靠大棚设施栽培，温度、光照、水肥都要精细化管控，温室内传感器24小时监测，滴灌系统精准供给养分，管护成本也比大田蔬菜贵上几倍。
以武隆高山番茄谷为例，谷内番茄全部采用吊蔓栽培，人工整枝、疏花疏果，保证每一串果实养分集中供给。武隆高山番茄谷相关负责人介绍：“为了口感，我们还要主动控产，不能一味追求产量而拉低风味，单位亩产低于普通菜用番茄。”
运输方面也是同理。水果型蔬菜皮薄肉嫩，一磕碰就容易破损腐烂，不能像普通蔬菜一样散装运输，而是需要人工轻采轻放，分级筛选，独立保鲜盒包装，全程冷链运输，流通环节损耗率远远高于普通蔬菜，进一步抬高了终端售价。
“当然，消费市场的需求，也催生了一部分溢价。”市内一家大型生鲜超市采购部负责人告诉记者，城市居民轻食、野餐、即食零食的需求快速上涨，消费者愿意为更好吃、更便捷的农产品买单。
但记者也发现部分市场乱象：少数商家投机取巧，把尚未完全成熟的普通小黄瓜、小番茄贴上“水果型蔬菜”标签售卖，实际风味苦涩，误导消费者。
对此，况觅提醒，真正的水果型蔬菜，成熟之后本身就自带清甜，并非靠“没长熟”获得脆嫩口感，消费者选购时要擦亮眼睛，不要盲目迷信“水果”二字标签。
三问前景
营养不必神化，产业还需打磨
采访中，不少消费者心中还有一个核心困惑：价格贵一大截的水果型蔬菜，营养是不是碾压普通蔬菜？
市农科院专家罗云米给出答案：不必神化营养价值，二者整体营养水平大体相当，各有优劣，不存在水果型蔬菜营养更全面更强的说法。
为了追求脆嫩无渣的口感，水果型蔬菜品种粗纤维含量普遍降低，而膳食纤维恰恰是蔬菜非常重要的营养组分。部分改良苦味的品类，在去除苦涩物质的同时，部分功能性活性物质含量随之下降。当然，部分水果型蔬菜维生素、可溶性糖含量会略高于普通菜用品种，但差距有限，不能把它当成“超级营养食物”，它依旧属于蔬菜，不能完全替代普通蔬菜，也不能替代水果。
消费升级之下，水果型蔬菜火热，折射出重庆农业生产逻辑的转变：过去种菜，优先解决“够不够吃”；如今，市场倒逼产业，要回答“好不好吃、好不好体验”的时代命题。
在重庆，高山冷凉的武隆、巫山，坪坝温润的璧山、铜梁，河谷丘陵的涪陵，不同区域因地制宜布局水果型蔬菜产业。它不只是餐桌上的食材，还和乡村采摘游深度融合。周末，中心城区游客驱车奔赴各个蔬菜基地，走进大棚采摘水果番茄、水果黄瓜，体验田园乐趣，一亩地兼顾农产品售卖和文旅采摘双重收益，拓宽农户增收路径。
但火热背后，水果型蔬菜的产业短板同样不容忽视。高端种子部分依赖外部引进，本土自主选育的水果型蔬菜品种供给不足；部分高端品种种植门槛高，普通农户很难上手；高价定位，也限制产品大规模走进寻常百姓日常餐桌；市场标签缺乏统一规范，鱼龙混杂，伪“水果蔬菜”扰乱市场秩序。
市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建议，一方面要持续加大本土鲜食蔬菜育种攻关，培育适配重庆山地气候，兼顾风味、产量、性价比的自主品种；另一方面产业要分层发展，既保留高端精品，也要开发亲民价位的大众化水果型蔬菜产品，让好味道走出高端商超。市场层面，也需要加强引导，让消费者理性看待标签，分清品种改良和营销包装。
秋高气爽，在铜梁的大棚里，王顺利正在为下一季的种植做准备。他手里那根“中农脆玉1号”，已经从试验田走向了超市货架，10元一斤仍供不应求。而在不远处的璧山，秦洪伟的“天使之唇”又挂满了枝头，周末前来采摘的城里人一拨接一拨。“消费者用嘴‘投票’，我们就有动力把品种做得更好。”秦洪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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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好吃’成为蔬菜的新标准”
你吃到的这些水果型蔬菜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育种接力
8月上旬，西部（重庆）科学城，国家蔬菜改良中心重庆分中心的试验大棚里，温度逼近50℃。连成串的汗珠顺着市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副研究员王鹤冰的脸颊滚落，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她却顾不上擦——手里那朵刚人工授粉的黄瓜雌花，是今年第198个水果黄瓜新组合中的一株。
“为了选一份好材料，我们可能要品尝1000株、2000株苗子所结的黄瓜。”王鹤冰说这话时，随手掰开一根黄瓜递给记者，“你尝，白瓤的，一点苦味都没有。”
这根黄瓜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育种接力。
时间倒回2000年左右，市农科院专家张洪成敏锐地意识到黄瓜作为鲜食蔬菜的消费潜力，率先在重庆及西南地区开展华南型白黄瓜杂交育种。此后，“燕白”黄瓜问世，早熟、耐低温弱光、适应性强的特性，使其在重庆及西南地区大面积推广。
但苦味问题始终没彻底解决。“‘燕白’的苦味基因不稳定，一旦遇到低温阴雨等逆境，商品瓜就会发苦。”王鹤冰说，这根刺扎在团队心里，拔不掉。
2018年，转机出现。王鹤冰所带领的团队和市蔬菜产业技术体系创新团队，终于在海量育种材料中发现了天然没有苦味的欧洲黄瓜材料。她当即明确方向：把不苦基因导入“燕白”的关键育种材料中。
黄瓜的苦味性状由基因控制，杂交后代中是否“无苦”，必须一株一株地品尝黄瓜。从苗期到成瓜期，团队的科研人员每天在大棚里反复品尝，舌头都麻了。近5年的筛选，他们最终锁定了一份稳定的无苦味雌性系材料“17WKWG”，其商品瓜无苦味、口感好、瓜形整齐。
2023年5月，升级版“燕白2号”通过田间鉴定。这个完全无苦味、口感优异的白黄瓜品种，平均亩产4200—5000公斤，部分保护地栽培可达7500公斤以上。同年通过鉴定的还有“翠优101”，这是重庆选育的第一个欧洲型水果黄瓜品种，耐低温弱光、连续挂果力强，既填补了西南地区低温寡日照条件下缺少高品质水果黄瓜品种的空白，也可生食和熟食，上市即供不应求。
黄瓜育种突破的同时，市农科院专家也在打一场萝卜品种“去辛辣”的持久战。
在綦江区永新镇高家湾村，一片百亩示范田里的萝卜刚被采收。“肉质洁白细腻，咬一口，脆嫩汁多，一点辛辣味都没得。”重庆恒雨浓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高云蹲在地头，拿起一根鸭梨形的萝卜给记者看。
这个被命名为“甜梨”的水果型萝卜，由市农科院十字花科蔬菜创新团队历时8年攻关选育而成。团队首席、副研究员周娜介绍，普通萝卜入口带辣，主要源于芥子油苷代谢产生的辛辣物质，“我们做的就是定向降低辣味元素、增加甜味元素，让它既保留萝卜的清香，又能像水果一样直接生吃。”
8年里，团队在数百个杂交组合中反复筛选，从肉质脆嫩度、汁水含量到耐糠心、耐抽薹，逐一攻关。最终选育出的“甜梨”在示范区平均亩产突破6000斤，较本地主栽品种增产20%以上，同时对黑腐病、软腐病抗性显著，适宜綦江及周边相似生态区域规模化种植。
“以前萝卜是‘论斤卖’的粗菜，现在‘甜梨’可以榨鲜汁、进商超，论个卖。”高云说，今年试种100多亩，总产量60万斤左右，带动周边200多户农民增收，明年计划扩到500多亩。
从一根无苦味的黄瓜，到一个不辛辣的萝卜，重庆水果型蔬菜的育种故事，核心只有一件事：让蔬菜“更好吃”。正如市蔬菜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市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所长曾志红所言，重庆蔬菜育种已从单纯追求高产，转向兼顾抗病、优质与口感并重，“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好吃’成为蔬菜的新标准。”（记者 赵伟平）
【责任编辑: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