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里的文化自信——访画家高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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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笔下春秋——高旭奇中国画艺术展”正在湖南省博物馆展出,国庆假期照常开放。展览以高旭奇捐赠的100幅作品为基础,精选出契合主题的80件(套)展出,也是他数十年人物画创作的一次集中亮相。

《永镇家宅》 纸本设色 138cm×69cm 2024年 高旭奇 作

《白石老人与猫》 纸本水墨 51cm×34cm 2016年 高旭奇 作

高旭奇1957年生于辽宁丹东,近五十岁由东北移居湖南,长期任教于长沙师范学院美术系,兼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辽宁省博物馆特约研究员。他深耕传统白描,取法古贤,却不拘泥于古法。画钟馗,有世间侠客的正气;画文人名士,再现历代学人的风骨与气象。

湖南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蒋蒲英与高旭奇对谈,带读者走进这位画家的艺术世界。

蒋蒲英:《笔下春秋——高旭奇中国画艺术展》在湖南省博物馆开展。您如何借助钟馗这一民间艺术形象,诠释中国古老的善恶观、道德观?

高旭奇:千百年来,钟馗以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等奇特形象流行于世,深受国人喜爱。他持威显义、惩恶扬善、鞭笞世间奸邪,是正义正气的化身。这是中国人关于美丑善恶的朴素认知。钟馗的神性基于他的人性,画钟馗就是书写中国人心中的善良与正义。

蒋蒲英:您最近画的钟馗与早年画的钟馗有什么不同?

高旭奇:每一次画钟馗,都是我与钟馗的精神对话。近几年我尝试用朱砂画钟馗,强化民俗特质,后来又加入幽默的神态和时代语境,钟馗形象就更世俗化。文化自信赋予钟馗形象更多写意性。画中国画不怕内容重复,只要能挖掘新内涵,就会找到自己的艺术方位。通过钟馗艺术形象的创作,我找到了自己的艺术语言。

蒋蒲英:这次画展有一个特点,您画的人物很多就是您自己。这样的“以身入局”,有着怎样的机缘?

高旭奇:这不是新鲜事,陈洪绶、任伯年都有用自画像表达哲学思考的先例。画家不能没有哲学思考。生活的感悟与岁月的打磨,催熟了我的艺术风格。我的形象出现在作品中,旨在强化作品视觉冲击,更自由地把精神层面的东西呈现出来。

蒋蒲英:在展厅听到一位观众分享看您作品的三个步骤:一是初看时会心一笑,二是看进去后点头称道,三是深刻领会创作意图后原来如此。您怎么看待?

高旭奇:这是遇到知音了。观众看画读画,是一种能量运转的过程。如果在看画过程中,个人的正能量得到提升,画作的价值从某种程度上也得到了升华。

蒋蒲英:您经常提到中国画要有古意。请问如何判断一幅画是否有古意?古意在用笔用墨上有什么要求?

高旭奇:中国画的线条很神奇。线条质量的高低不仅体现中国画水平高低,也是判断是否具有古意的标准。线条是整个中国画艺术语言体系的基石。最近荣宝斋为我出版了一套《中国古代画家白描画集》,很受欢迎。我的线条相对来讲挺刚的。我早年学陈老莲,做过很长时间的临摹和研究,后来还研究过金农、任伯年等,感觉他们的线条好像提前做好布局,长短粗细变化有致,有的畅快淋漓,有的千转百回,有的沉厚古拙。我后来体会到,线条的走势与作者创作时血液的流速相关,下笔的频率顺着脉搏走。创作时的身体和情绪不同,作品风格就不同。一个人既研习书法,又能找到身心与笔墨的同频共振,再加上必要的天分,线条就自然了,作品就有古意了。

蒋蒲英:您觉得在书法的五体当中,对线条练习最有帮助的是什么?

高旭奇:你喜欢什么字体什么风格,就说明你的生命节律与之合拍。习画者练习自己喜欢的书法就行了。我学的是颜真卿,颜体的那种正大气象,能把书写者的胸襟给拉开,有了胸怀,家国情怀才有立足之地。每一次临摹颜真卿,正气充盈,令人心旷神怡。每一次搞完展览,必须沉下心练书法。于我而言,练书法是续命的存在。

蒋蒲英:您没有经过美术专业训练,是自学成才,但又做了20多年大学美术老师。您在大学教中国画,最希望学生掌握什么?中国画传承最应该坚守的是什么?

高旭奇:我学画是自学,走了不少弯路。自学是自己遇到问题去找老师,在学校学习是老师先教授知识,是“学习”在前,“问题”在后。无论顺序如何,只要学习是主动的、发自内心的,结果都应该一样。我最希望学生能自主学习,然后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被动接受。学习中国画最应该坚守的是人文精神。画家要有骨气,创作的作品才会有风骨。

蒋蒲英:您对后学有什么好的建议?

高旭奇:年少时,我曾尝试画了很多题材,一直没有找到感觉。后来,我画钟馗就很来感觉。我给青年朋友的忠告是:画自己喜欢、熟悉的题材,画能触发自己灵感的题材。对于美术生而言,所有课程成绩都好的人更适合当教师,某个专业课程特别有感觉的反而更适合成为画家。老师要发现有独特潜质的学生,学生也要接受不全面的自己。灵感就是在不完美的状态中喷涌而出,它会指引你找到自己喜欢和擅长的艺术风貌。

蒋蒲英:您认为画家怎样才能找到灵感?

高旭奇:必须思考,没有思考就没有灵感。一要喜欢思考,二要善于思考,三要正视问题。创作的问题在什么地方,我们努力的方向就在什么地方。画家不能靠在艺术的偶然中获取灵感,要在对笔墨规律的把握中主动寻找灵感。另外,我觉得临摹是一个画家的终身课题,不但可以提高审美,还可以在此等待灵感的光临。

蒋蒲英:您的作品被辽宁省博物馆收藏了180件,这次您又捐了100件作品给湖南省博物馆,有一些什么考量?

高旭奇:我46岁来到湖南,湖南以极大的包容心接纳我,能够让我很好地生活创作。我既享受了时代红利,也得到了湖湘文化的滋养,特别是湖南人的坚韧与刚正、率性与热忱感染着我,重塑了我的艺术风格。这是在湖南的第一次捐赠,后面我还会在湖南办画展,无偿捐赠作品,这是我对第二故乡的回馈。

蒋蒲英:这次展览展示了一批画齐白石等老一辈文化名人的人物画。您用的是传统的线条,但里面有很多现代构成的理念,有一些印象派的东西。您从创作理念上作了哪些尝试?

高旭奇:这些创作,从本质上与我画钟馗一样,注重人物精神的呈现,着重体现他们的正气、文气与英雄气。虽然是白描,但我运用了焦点透视的一些技巧,用线条的粗细代表光影的向背。我将线条与西画技巧融合,去呈现那一代文人的风骨。从画齐白石开始,画了吴昌硕、徐悲鸿、黄宾虹,特别是画鲁迅,特别有感觉,画出了我心中“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纯粹。在这个系列中,线条不仅表现光影,还表现体积,让平面的作品有雕塑的意蕴,同时又很写意。这是“线条里的文化自信”,是我对线条的理解与诠释,也是对传统文化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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