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过后,成都青羊区图书馆内,胡安焉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一直待到傍晚五六点。看书,或者写作。
“我的生活比较单调,说不出来那么多内容。”三年前,胡安焉的非虚构作品集《我在北京送快递》上市十个月加印十次,三年里在全球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售出近两百万册,拿下了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作品。
《我在北京送快递》带来了关注,改善了胡安焉的生计,让他感觉“像中彩票”,也让一个内向社恐、时刻想隐入暗处的人,一次次站到聚光灯下。

在创伤经历中找寻文字出口
二十多年间,胡安焉干过的活计换了一茬又一茬,连他自己也记不全。《我在北京送快递》里,他回望了此前的工作经历:酒店服务生、便利店店员、加油站加油工、保安、自行车店店员、德邦夜班拣货员、北京快递员……“从1999年到2019年,超过20年的工作时长,把我能回忆的都尽量写下来。”书中,他列了“19种”,但“如果真把所有做过的算上,可能有二十几份”。
但几段对他影响深远的经历,他至今难忘。
1979年,胡安焉生于广州,1995年读中专,读的是家电维修。1999年中专毕业后,他边工作边读了三年夜校。他上学时迷恋漫画,早年在漫画社短暂供职。同事们对文艺的热爱令他深受触动。“有人竟然把艺术看得高于世俗生活,甚至超越所有其他追求。”他内心萌生出对文艺的崇拜,悄然影响了其后的人生轨迹。
三十岁时,他在广西南宁开的女装店,撑了两年多最终垮掉。这是他早年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其余都没超过一年,可回忆起来,满是痛苦与创伤。
商场格子铺密集排布,同行之间人际纠葛复杂,恶性竞争与恶意抹黑层出不穷。可自己投了钱,又没法撂挑子走人。每日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叠加经济重压,再加上女友提出分手,让他自觉“一无是处”“相当不堪”。2009年退出店铺时,胡安焉处在一种创伤后应激状态,烦躁,对人回避,自卑感很强,还有轻微妄想,总觉得别人针对他。
这一年是他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他读雷蒙德·卡佛的《大教堂》,“感到自己找到了出路,就是写作。”虽然像是一种逃避,但年底,他带着开女装店攒下的六万块钱回广州,闭门写作,在黑蓝文学论坛做小说版客座版主。“从原来的经济考量为先,转到一个非常不切实际的方向。这是一个决然的转换。”胡安焉说。
黑蓝论坛里聚集着像他一样的“地下”写作者。起初,他的文章根本没人看,直到一次,某个短篇小说得到了几个网友的认真回应,他才略感安慰——在黑暗里行走,辨不清东南西北,内驱力难维持,外部的鼓励最初是顶要紧的。“没有外部意见和批评,我当年很容易顾影自怜,变成舔舐伤口的困兽。”也是在黑蓝,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
2009年底到2012年,他约两年不上班,靠读书、写作、在论坛里交流度日。他广泛阅读,遇见喜欢的作家便反复读。契诃夫、卡佛、卡夫卡、海明威、博尔赫斯,一个一个走进他的内心,慢慢感染他看世界的眼光。
2014年在云南摆地摊期间,他有相对自由的时间写作,但之后更多时候,他在自行车店、物流和快递站点之间不停挪动。做快递员期间,时间被压缩得更紧,他已基本搁笔。
他算过一笔账:三十岁之后,已找不到一天八小时、周末双休的工作,要么工资低得难以维系生计,要么只能接受“996”的节奏。
胡安焉第二次人生转折发生在2019年。彼时他务工的品骏快递解散,他再次失业。前同事四散,有的去了极兔快递,有的去了苏宁,胡安焉也收到了邀约。不过紧接着疫情来袭,揣着手里约10万块积蓄,胡安焉主动选择停了下来。
“既然这样,不如歇一段,安安静静写点东西。”在全民都上网记录生活的年头,个人主页像个树洞,写作是情绪的出口。胡安焉说自己更像是在“写日记”,离艺术性的创作还远。
2020年4月,在北京的出租屋里,他用半天时间写完名为《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的随笔,当作“写给自己的纪念”,内容是三年前他在广东顺德国通物流园的德邦分拣枢纽上夜班的经历。他随手发在豆瓣上,不料文章出了圈,后来成为《我在北京送快递》的第一章。
这把火其实蓄了很久。他的豆瓣账号在2006年注册,十几年里陆续写作短篇小说,但之前几乎无人阅读。直到《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发出来,帖子忽然涌进一千多条留言、上百封站内信。留言的多是年轻又文艺的读者——他们很多人也正面对压力、混沌、自我怀疑。
一个四十一岁的人回看工作经历,没有愤怒与怨气,反倒透着平静和淡然,他们读着读着,竟被治愈了。正是这些留言让胡安焉头一回确信:写自己的经历,原来也是有价值的,能唤醒共鸣,彼此取暖。
胡安焉终于游到岸边。出版社编辑私信他,以约稿的形式鼓励他创作,之后的文章还被《读库》收录。胡安焉决定继续就个人经历写作,并最终出版了《我在北京送快递》。

由纪实转为向内叩问
今年五月,胡安焉的第一部小说集《夜泳》出版。书名取自小说集终章的最后一个情节:一个男人半夜跳进洱海里游泳。编辑挑中它,说这名字既贴合书的气质,也跟他个人气质吻合——暗夜中,孤寂一人,漫无目的地划动双臂,周遭涌动着冷冽的湖水。
“我确实常年如此,在黑暗中。”从2012年去云南,一直到2018年到北京,一个单身汉到处漂泊,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那种生活状态、精神面貌、人生处境,确实挺像夜泳的。”
书里收录的十篇小说,篇目排布在时间上由远及近,大多写于2010年到2017年间,正是他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比《我在北京送快递》早很多年。也就是说,这些小说写成时,他还只是个在各地辗转打工、抽空写几笔的作者,并不知道未来某天,自己的书会被摆在货架上。

这些作品带有强自传性,有些情节发生过,有些通过想象修改和虚构。《雪山上的猴子》里一对年轻人相处的龃龉和拧巴,带着些许过去的影子。
《实习生》结合他与同学的经历,还原了一次在酒店实习期间,因送错餐食遭到投诉的往事,记录初入社会撞见的粗粝现实。胡安焉惊讶于“成人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既震撼,又恐怖。”
《南瓜布丁》几乎复刻了一段旧事,欲言又止的朦胧情愫在字里行间流淌,平淡中透着几丝惆怅。
而《疯女人》是全书最早完成的篇章。一位手臂上挂着土黄色大号挎包、身穿短裙的“疯女人”,来女装店里试裤子。她一层一层地将三条短裤叠套在一起,最后,在自己的短裙下面,套着刚买的牛仔短裤走出了店门……这位精神失常的女性,重复出现在《夜泳》和《我在北京送快递》中。胡安焉在书中写道,他能理解女人的难过,一种痛苦的感同身受使他退缩,令他多年后仍记忆犹新。
《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前写的小说习作,大多搁置了好些年。他坦言收进《夜泳》的早年文字,十之八九够不到心里“好”的层次,但它们照得见当年精神面貌,便都留下。
非虚构文学并非胡安焉的创作追求,他不想写别人,而有关自己的家庭、性格、来路、工作遭际都已经写完了,他终归要回归小说。
契诃夫是他最爱的作家。胡安焉看重他理性、客观、正直却又本性卑微的质地。卡夫卡、卡佛也是他的文学启蒙,他作品中的留白与冷淡,一半学习得来,一半本就是他看世界的方式。“我不是感情特别丰富的人。”
他认为,小说与纪实写作逻辑截然不同。小说不必承担输出观点、传递价值的功用——那是视频和短文能更快做完的事。“如果一个小说表达的内容可以概括出来,那它确实没必要写成小说。”他心里的小说更接近诗意:把人格、感知、气质,注入有原创性的文本形式里。
《我在北京送快递》作为纪实作品,文字近乎白描。“他像个纪录片导演,扛着摄像机跟拍自己的生活,连最尴尬的瞬间都不肯放过。”小说家张敦如此评价。在创作这部作品时,胡安焉没有虚构、修改任何事实,“我非常严格,除非我的记忆产生偏差了。”
物流站点的逼仄、同行间的互助或“算计”,以及客户的刁难……胡安焉把自己当作活动摄影机,他冷静地铺陈细节,语言平实、疏离、不事雕饰,偶尔透出的幽默,化解些许残酷,让文字回暖几分。有媒体用“冷峻”归纳观感,胡安焉不以为然。“我看重自己的品质是幽默,不是冷峻,而且我根本不‘冷’。”
到了《夜泳》,他转向虚构,底色却未丢,依旧诚恳、克制,只是调子压得更低、更冷,并且一贯地反抒情。小说里他选择“少即是多”,在人物情绪到达高点的刹那,把笔移开,把情绪交给留白。
两本书都写打工与漂泊,追问的却是两层问题。
《我在北京送快递》锚定外部世界:一个具体而微的劳动者,如何在庞大的系统、“悬浮”的日常里保存精神的自由与内心的秩序。电影《摩登时代》中,卓别林饰演的流水线工人,成为大机器时代的一颗螺丝钉。而当时间被算法精准计算,生活被数据无声丈量,普通人依旧难逃规训,只是枷锁从轰鸣齿轮,换成无处不在的电子屏幕。
《夜泳》把镜头向内推,人物依旧在途中,在旧居与新居、酒店前台与后厨、人行道与雪山间游走,但问题已从“一个打工人怎样活着”,推进到“一个人如何成为了现在的自己”。胡安焉把非虚构文学里不便展开的、更幽暗私人的部分交给小说,自称写的是自传性小说而非自传:借助的仍是自己的生命感受,落点却不以事实逻辑为转移。
《夜泳》出版后,评价不一。有读者认为,《夜泳》比《我在北京送快递》更贴近胡安焉——敏感、善良,带着不合时宜的幽默,文如其人。有的读者则还是习惯他直白的底层讲述。他清楚,若无小说阅读的积累,因为前作喜爱他的人,看《夜泳》多半会失望。
“写小说靠的是被生活伤得最深的经验,小说是完全不同的题材。”激起他创作念头的,往往是灰暗、挫败的那一面——“来来去去都是我想要去克服、面对、处理的。”顺遂的一面,激不起深刻的感受。
每个人都可歌可泣
无心插柳柳成荫,胡安焉本想专攻小说,却因为纪实写作走到大众面前。《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之后,他得到许多意料之外的肯定,个人处境、经济状况发生巨大变化。
这些正面声音对他意义非凡——他比从前更坦然,不再那样易碎、拧巴。“要是没有这部作品,我可能还得花上五到十年,才能慢慢建立起自我认可。”
可不管环境怎么变,胡安焉很笃定,自己没变。回望大半生的务工岁月,他既无怨怼,也无感激,不觉得遗憾,也不肯把当下看作苦尽甘来的奖赏。撞上那样颠簸的生活,“很大程度上能从我的性格里找到因果关系,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窦文涛在《圆桌派》里与他对谈,直言他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同样的内向、怯懦,在公开场合紧张局促。作为典型的讨好型人格,有时胡安焉回一条微信,要想几个小时——“仅仅是思考怎么拒绝,才会让对方不觉得我冷漠傲慢。”
他喜欢站在暗处,做一个更自在的旁观者。“如果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会紧张焦虑,还会背上人情世故的压力,我很难一直说真话。”直到现在,胡安焉每次做分享活动,“都像参加一次考试”。
他更无法浪漫化写书、出名。写作起初更像一种自救,一种在逼仄现实里确认自己存在过的方式。文字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名与利都来得太迟,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如今不过是“安享一个中老年”。"他坦言,曾经的创痛并没有消失,那些社会经历于他,是一条注定要走的路。“只能说,每个人都可歌可泣。”
出名以后,他给自己的职业定位是“写作者”,不是“作家”。这倒不是客气,“作家需要在人格、水平、写作风格上都很突出、稳固及独特,才担得起那两个字。”比起那些他真心佩服的作家,他自认为差得太远,叫一声写作者,反倒轻松。
胡安焉对出名看得很淡,已然满足现状,对新作的销量与反响都没有预期。他的“野心”,是成为五十年、一百年后还有人读的写作者。
在一个被短视频占据的时代,他清醒地知道文学终会失掉大部分读者,这个趋势不可逆转,但“写作的意义和价值是永远存在的,尤其是对写作者本人。”
写作之外,胡安焉有其他支点。受漫画社工作经历的影响,他想过弹琴、去街头卖唱;近几年又迷上旅行,想钻进陌生的小县城——云南、东北、内蒙古、川西,都想去走一走。
《夜泳》里的男人跳进四周无人的洱海,胡安焉大约也希望如此,不必看清他的面庞,只要看见水面上那一点动静就好。
(大众新闻记者 宫小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