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科梅蒂:执着地追索人的存在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行走的男士之一》 贾科梅蒂 1960年

《高大女士之一》 贾科梅蒂 1960年

《情侣》 贾科梅蒂 1926年

《鼻子》 贾科梅蒂 1949年

◎孙白丁

展览: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

展期:展至2026年12月6日

地点: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恰逢20世纪重要雕塑家贾科梅蒂逝世60周年,作为2026年中法文化之春重要的展览项目之一,“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举办。展览汇集212件作品,其中三成作品首次来华展出。展览通过13个单元,从故乡瑞士到巴黎先锋探索、超现实主义时期,延展至战后工作室创作、家人与友人肖像,以及晚年石版画系列《无尽的巴黎》,勾勒出一个远不止于“瘦长人形”符号的、丰满鲜活的贾科梅蒂。

人物消隐空间浮现

瘦、孤独、伤痛、存在主义,在艺术史中,这些标签几乎和贾科梅蒂绑定。而本次展览耐人寻味之处,不在于反复印证这些固化印象,而是透过标签的缝隙,重新看见一个真实的贾科梅蒂。雕塑中的人形为何如此瘦长?被称作“孤独大师”的贾科梅蒂,现实里是否也拥有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如果只把贾科梅蒂塑造的几乎瘦成线条的人解释为战后人类的虚弱和孤独,很容易消解他真正的艺术探索——一个人在空间中究竟如何被看见。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贾科梅蒂把一些人物做到只有几厘米高。1945年他从瑞士返回巴黎时,这些袖珍雕塑被装在火柴盒里随身携带。那些人物并非简单被缩小,而像是艺术家作为观察者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说:“我缩小雕塑尺寸,是为了将它放回到我看到一个人时的真实距离。”

于他而言,人或物体究竟有多大,不存在恒定的客观尺度。观看的距离、角度与流动的视线,持续塑造着事物的样子。他十八九岁时画过桌上的梨,怎么画都是往小里画,这是梨在他眼里的样子。

《三位行走的男子》(1948年)尤其适合变换着位置观看。三个瘦长人物立于一块薄而方的底座上,双腿前后错开,朝向不同方向。正面看,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叠成几道细线。向侧面移动,重合的身体缓缓分开,第三个人从间隙中显现。雕塑本身没有丝毫变动,人物之间的视觉关系却随着脚步不断变化。最动人的,正是人物之间看似空无一物的间隙,这像极了城市街头保持着距离的陌生人。空间不再是雕塑之外的空白背景:它让人相遇,也让人分离。

身体越被压缩,空间越被释放;人物占据的体积越少,人与世界之间那段看不见的距离反而越清楚。贾科梅蒂塑造的从来不只是人体,而是一个人如何进入我们的视野,又如何在我们试图靠近时,再次变得遥远。

从同一张脸上看见陌生

说起贾科梅蒂,“孤独”几乎是绕不开的词。但顺着展览一路看下去,会发现他的现实生活并不孤寂。父亲乔瓦尼是一位画家,弟弟迭戈既是他的终身模特,也是重要的工作伙伴;妻子安妮特、亲友、作家和哲学家频繁出入他那间23平方米的巴黎工作室。到了晚年,咖啡馆、街道、车流和行人更是不断涌入他的画面。

他常常以生活中的人为模特,妻子安妮特、弟弟迭戈他画过、塑造过无数次,却从未因为熟悉而定格在一个固定的形象上。相反,他说:“真正的冒险,是每天从同一张脸上看见陌生的东西。”熟悉不是观看的终点,反而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展出的绘画作品《罗伯特·塞恩斯伯里爵士》(1958年)正可以这样看。画面里的脸被层层线条围住,笔触反复覆盖、擦除、重画,仿佛一直在否定刚刚完成的那个“像”。美国作家詹姆斯·洛德为他做模特时,也曾连续18天看着一幅肖像被反复修改、推倒重来。

贾科梅蒂追求的从来不是头脑里熟悉的形象,而是此时此刻眼前这个人的存在。人与人的关系——熟悉与陌生,是他不断进行艺术求索的起点。

始终行走在路上的人

展览到后半程,《行走的男士之一》(1960年)终于出现。它太著名了,站到作品面前,仍有一种图片无法替代的强烈震撼:人物左腿向前,右腿在后,步幅完全展开。两臂垂于身体两侧,小头、窄肩和细长躯干向前方倾斜着。青铜材质的粗粝和冷峻,在雕塑表面满布的挤压、堆积和削减痕迹中显露无遗。

它的轮廓,极像汉字的“人”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先锋艺术日益走向非具象表达,不少艺术家逐渐远离“人”这一传统主题。贾科梅蒂却始终没有放弃人的形象,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执着地追索“人”的存在。这或许也是最像贾科梅蒂本人的一件作品——这种始终在路上的状态,贯穿了他的一生。他从父亲那里学习艺术,后来进入巴黎布德尔的工作室,经历立体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又因重新回到真人模特面前而与超现实主义决裂。他尝试多种媒介,也曾经历不同艺术思潮,却最终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也让展览标题“塑我此生”有了更深的意味。“塑”的不只是青铜和石膏,也是一个人用一生塑造自己的过程——双脚沉重,道路漫长,却始终没有停止那一步。

展陈消隐在作品之后

本次展览的空间设计由法国当代展陈设计师塞西尔·德戈斯担纲,非常惊艳。她说:“展陈应该消隐在作品之后。”走进美术馆之前,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便看见那尊雕塑《高大女士之一》。树影摇曳在玻璃上,一个修长的女人静静伫立在那里。没进展厅,就足够震撼。

这种惊喜是猝不及防的。楼门口的展板边缘做了特殊切割,两块展板之间的虚空间恰好围合出贾科梅蒂的一件作品,这里也成为这个展览最热门的网红打卡点。到了三楼展厅,一进门,迎面又是一个围合出的纯粹白色空间:《鼻子》悬于细线条围合的笼状框架中,夸张的长鼻子伸出框架之外。三处连环般的惊喜,让观展成为一种急切的渴望。

接下来,如同踏上一段美妙的旅程,跟随展览动线的节奏,渐渐沉浸在艺术与空间的交响之中。小小的雕塑配以大大的展柜,视线反而聚焦到手指盖大小的展品上。细腻光线下的工作室,又将我们带入贾科梅蒂工作40余年的23平方米巴黎画室。再往后,故乡斯坦帕的巨幅山谷照片骤然打开空间,仿若我们也跟着贾科梅蒂回到瑞士南部阿尔卑斯山谷的老家,展厅中央的《森林》和《林间空地》又与身后的故乡图景彼此呼应。

到了下一个展厅,乐曲迎来高潮。开阔的空间内,白色底座之上,只安放着代表作《行走的男士之一》。之后,展览又以同样惊艳的终曲收束:一侧陈列晚年石版画系列《无尽的巴黎》部分作品,另一侧则是布列松、曼·雷等摄影大师镜头里的贾科梅蒂。至此,展览完成了从私人个体到时代符号的完整闭环。

走出展厅,那个瘦长的人还站在那里。我们以为已经认识他很久,却又忽然觉得陌生。贾科梅蒂说:“真正的冒险,是每天从同一张脸上看见陌生。”也许看一个人如此,看艺术如此,看我们自己,也是如此。

(北京青年报)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