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开化县城南凤凰山脚下,原老水产市场。午市排两小时,晚市排三小时,五点不到就有人占座。当地人说,开化餐饮史上从没这样排过队。
这片叫“拾光里”的农商市场,前身是闲置多年的水产品交易区和凤凰山美食城。总建筑面积8756平方米,共8栋楼。改造前,这里租金不到70万还收不齐,商户各自为政,业态散乱,人流持续流失。国庆期间,同一片场地,一家餐饮店单日营收冲到6万,对面的农贸市场里,卖菜的老大爷会主动给运营商送点自家种的菜。
从无人问津到国庆顶流,它只用了几个月。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火”本身,而是:一个县域旧市场,为什么能活过来?这套做法,别的地方能不能用?
为什么是邵军
拾光里改造的第一版方案,学长沙文和友,做市井风散租,一格一格出租。邵军把方案推翻了。他的判断基于两个事实:开化小店多,各个味道都不错,但基本人口少,散租做不出流量;市井工业风已经淘汰,现在流行的是山野院落风。“你还在用市井风去玩,肯定不行。”
两山集团董事长吴鹏远说,他们要打造开化的网红美食地标,需要一个龙头。“开化头部餐饮企业不用选,就是他。”邵军是开化人,1994年去杭州,1997年入厨行,做过2800方的宾馆餐饮,2016年创立“堂前屋后”,是开化菜在杭州的代表性人物。
但“找对人”这件事,放在更大的背景里看,并不简单。县域存量资产改造,最常见的失败,是国企自己下场做运营,缺乏经验,亏了;或者一租了之,只看租金,业态失控,项目昙花一现。文和友走出长沙后的两次折戟,就是前车之鉴——定位摇摆,两头不靠岸,“二房东”模式依赖持续高客流,新鲜感一退,客流断崖下跌。开化避开这个陷阱的关键,不在于邵军本人有多强,而在于国企从一开始就没有试图取代他。
邵军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品牌。他有一整套供应链——每天早上从开化发食材到杭州,下午从杭州带小海鲜回开化;他有线上运营能力——真实的个人账号,记录餐饮日常,探店本土小店,一条视频播放突破10万;他还有行业号召力——杭州开化商会常务副会长干了19年,衢菜在杭州餐饮分会的会长,衢八鲜的大江哥、记忆风和的曾总、小厨娘的小王总,都是他的联盟成员。
这些能力,国企花钱也买不到。吴鹏远很清楚这一点。两山投300多万做硬件基建,邵军团队投500多万做内部装修、街区运营和线上流量。租金从原来不到70万,变成150万加30万物业,每年还涨5%。“他们投的钱反而少,反正我们投的钱多。”邵军说。但花钱多的那个人,才会被绑在这里,才会真正投入精力。
县域存量资产盘活的第一条经验,不是“找到人”,而是“知道自己找不到什么人”。
国企做平台,不做房东
吴鹏远把拾光里的模式总结为三句话:“国企加民企,政府搭台,民企唱戏;头部引领,生态链服务;共建共治共享。”
这三句话听起来像口号,但拆开来看,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动作。
第一步,资产重组。把水产交易市场从原址搬到对面农贸市场,整合在一起。清退,合并,一站式服务。群众买菜不用跨街了,商户也稳定了。这一步解决的是空间浪费,也是后续所有运营的前提。
第二步,找链主,不找租客。把整个1.2万平方米统一打包给一个人,由他统一管理、统一业态、统一物业、统一活动策划。市场切分成两块:一边做批发,一边做餐饮。餐饮吃好了,把客人引到对面批发市场。桌子共享,你没生意我没生意的时候,桌子错开用。
第三步,角色分工。国企负责资产整合、基础设施改造、政策协调、消防整改;民企负责运营、招商、品控、供应链、营销。市场监管部门驻场守品控,明码标价,餐饮卫生,服务态度,三件事常态化检查。
这套分工的背后,是一个基本判断:进入存量提质阶段,有收益的部分更多依靠市场力量,底线管控和民生保障由政府担起来。国内不少县域都在探索类似路径——湖北大冶由国企民企共同出资成立公司,国资占60%、民企占40%,复活百年老街;浙江上虞覆卮山景区探索“国资+民企”运营路径,国企把控方向,专业团队负责市场执行。但拾光里的特殊性在于,它没有走股权合作的路,而是用租赁关系绑定运营权——国企收租金,民企拿运营权,权责清晰,退出成本低。这种“轻绑定”模式,对县域国企来说可能更务实:不需要复杂的股权设计,不需要长期的利益分配谈判,一张合同就能把专业的人拉进来。
时间被重新编排
拾光里最具体、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创新,是它对时间的重新编排。
传统农贸市场只做上午。传统美食街只做晚市。拾光里把一天切成了五段:凌晨到上午,潮汐市集,菜农售卖自产自销的时令蔬菜,一个摊位两种业态,此后引入小商贩、文创轻食;中午,团餐和研学团队进来;下午茶;晚市宴请聚餐;夜宵季节性延至深夜。借鉴广东“早茶—中餐—下午茶—晚市—夜宵”的五段式节奏,形成“早上卖菜、中午接待、晚上微醺”的生态。
这个设计的意义,不在于“全时段”这个概念本身,而在于它把本地居民的日常需求放在了第一位。很多县域文旅项目,建给游客看,本地人不去,项目失去生存根基。拾光里的逻辑是反过来的:先服务本地人。10块钱一位的茶楼,面向退休人员的“茶座+棋牌+点心小炒”日间组合,都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聚人气。人气稳了,外来游客自然会被吸引过来。
县城消费半径短,一条街立不立得住,先看本地人愿不愿意天天来。
邵军有一个判断:现在的餐饮,一定要做线上。这次拾光里能这么火,线上流量做起来是很重要的一点。但他没有把流量攥在自己手里。门店接待有上限,客人排队溢出时,主动引导到街区周边其他商户。旁边几家没做线上,他就劝他们开通。有人担心同行竞争,他摇头:“没竞争关系。我们体量一下接不完,昨天将近2000人,哪里接得过来?”
一家火不是真的火。一条街火,才叫真的火。
非遗走进市井,而不是展柜
拾光里预留了非遗展示专区。香火草龙、高跷竹马、婺剧,从展馆走上街头。国庆期间,马金中学和旅游学校的学生在街区表演高跷竹马。一个孩子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家长。舞龙后面,人越跟越多。
两山集团的考虑很实际:非遗如果只在节庆时展演一次,它就是布景;如果进入日常街区,它就变成可消费的内容。街区还配套了户外高清大屏和500人以上演艺舞台,把音乐演艺、露天电影与夜间餐饮组合成新的社交场景;凤凰山游步道修好之后,串起“登塔观景—打卡留念—下山就餐—夜间消费”的动线。
这些做法,和舟山普陀“岛与书房”与菜市场比邻而居、杭州宋江菜场引入水浒IP的思路是相通的——把文化做成日常可接触的东西,而不是节庆里的一次性展演。文化一旦从展柜里走出来,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模式能不能复制
拾光里的经验,可以总结为四个维度:
人。国企不需要自己懂运营,但需要知道自己不懂。找到有品牌、有供应链、有流量、有行业号召力的本土头部,把运营权交出去。
机制。国企做资产整合和底线管控,民企做市场化运营。权责边界清晰,退出成本低。不追求复杂的股权设计,用租赁关系绑定运营权。
时间。把本地居民的日常需求放在第一位。全时段不是“延长营业时间”,而是把不同人群、不同时段的需求编排进同一个空间。
空间。非遗不是展品,是日常可消费的内容。文化从展柜走出来,进入市井,才有生命力。
但这四条经验,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得有邵军这样的人。
开化有邵军,是因为开化菜在杭州有4000多家门店的产业基础,是因为邵军在杭州经营了三十年,是因为他恰好是开化人,恰好有情怀回来。这些条件,不是每个县都具备。
更深的追问是:如果一个县没有自己的“邵军”,怎么办?答案可能藏在吴鹏远的另一句话里——“先找对人,第二找对方向,然后找对赛道。”找对人,不一定非得是本地人;找对方向,不一定非得是餐饮。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国企要做的,不是自己成为操盘手,而是成为一个能让操盘手愿意来的平台。
拾光里火了。但吴鹏远心里清楚,调研时最大的担心,就是餐饮活不过三个月。新店总有人来,三个月火是正常的。之后呢?
“我们不做网红店,我们要做开化老百姓长久的饭搭子。”邵军说。
对于浙江乃至全国的县域国企来说,拾光里正在做的是一场实验:国企如何从“包租公”变成“平台搭建者”,如何从“收租子”变成“找链主”,如何从“管理资产”变成“运营生态”。
这场实验,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开化这个旧市场,已经活过来了。而它提供的,不是一套可以直接复制粘贴的模板,而是一种可供参照的思维方式——盘活存量资产,首先要盘活的是人和机制,其次才是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