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华村藏在大山的褶皱里,瑶族先民从曾经的百越之地辗转入黔,最终在月亮山深处扎下根。
初秋时节,黔东南州从江县高华村,竹林翠绿,群山环抱,草木飘香。
“今年国庆期间我家接待游客60多人,新装修的瑶浴房间给了游客更好的泡瑶浴体验,大家反响都蛮好的。”10月8日,结束了忙碌的国庆假期,高华村村民赵财现忙着打扫自家民宿环境卫生。
赵财现和弟弟赵财香如今都在从事瑶浴民宿,今年7月份两人重新装修了自家的瑶浴房,因为赶时间,那段时间他们父母也常在两兄弟家的民宿轮流帮忙。每天早上从老房子过来,父亲搬木板、扛水泥、清垃圾,什么重活都干,母亲则帮忙照看孩子。

赵财现(左)与弟弟赵财香。受访者供图
老人们一辈子闲不住。以前上山采药、下地干活,现在帮我们带孩子、收拾屋子,还是停不下来。”赵财香说,晚上忙完吃过饭,父母又回到老房子,烧上一锅瑶浴,泡完便歇下了。
赵家兄弟是泡着瑶浴长大的。母亲赵寸妹快70岁了,年轻时,公公婆婆教给了她家里的瑶浴配方,她就这样烧了五十多年的火,用山上采的草药熬了一锅又一锅的药汤。
“父亲以前去山上帮人抬木头,回家后身上酸疼,妈妈就烧一锅瑶浴,泡完第二天又去了。”赵财香说,“别人抬一两天就得歇,我父亲可以天天去,基本就靠这个带药香的热水澡。”
“瑶家好清洁,家必备一浴桶”
在从江县,瑶药种植面积如今已达8.2万亩,53家生产企业集聚,2025年全产业链综合产值突破15亿元。这个产业故事的起点,则在距离从江县城34公里的高华村——一个“泡在木桶里”的瑶寨。
车辆从县城出发,翻山越岭拐了不止十八弯,才开进黔东南州从江县高华村。
高华村满山的楠竹,把一栋栋吊脚楼掩映在竹林里,一条溪水从寨子中间穿过,走到哪里都能闻到竹叶和草药交融的清香味。
不能小看这些药香。赵财现兄弟俩小时候感冒发烧,母亲就烧一锅瑶浴,再加几味药,“泡完一身汗,第二天就好了”。

高华村一角。王怡摄
高华村是从江瑶浴的发源地之一。千百年来,当地瑶族群众靠山吃山,用大山馈赠的草药驱寒除湿、解除疲乏,但这份自然的馈赠,始终只是“养在深山”。
2008年,“从江瑶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高华这个“泡在木桶里”的村庄,开始被山外的人们所知晓。
从江的瑶族村寨大多在深山之中,以前交通不便,瑶家人与外界接触较少,生病求医困难,瑶族百姓在与疾病的长期斗争中,探索和总结出本民族医药体系——瑶族医药,其中药浴疗法就是瑶族医药的一种治疗方式。
民国年间编撰的《从江县志概况》有言:“瑶家好清洁,家必备一浴桶,每日劳作后回家必药浴一次。因处深菁,又好清洁,故长寿者多。”
“瑶族没有文字,瑶浴的传承全靠口口相传。”从江县卫健局副局长、县瑶浴协会会长王昌福说,长辈带着晚辈上山采药,一棵一棵认,一味一味记,配方的数量非常多,几乎每个村寨、每一户人家之间都有差别。
赵财现家以前也有自己的配方,父母把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投进铁锅里煮,水汽升起来,那股苦而清的香满屋子都是,最后把药汤舀到木桶里,洗去一天的劳累与疲惫。

赵财现母亲生火煮瑶药。王怡 摄
月亮石深处的沐浴药汤,“煮”了千百年,在2026年的夏秋之交,走上了对外文化贸易的国家平台和产业升级的政策风口——8月初,从江瑶浴入选了商务部等六部门对外文化贸易“千帆出海”行动计划重点项目清单;9月初,工信部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在国家层面为中药等历史经典产业确立系统性政策框架。
《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推动建设一批兼具产业体验与养生功能的康养场所,提供沉浸式、疗愈型休闲度假服务;鼓励发展乡村特色文化产业,推动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
作为一种特征明显的历史经典产业,“瑶浴的区域性比较强,品牌保护很重要,‘从江瑶浴’的牌子不能随便打。”王昌福说,去年,县里制定了《从江瑶浴区域公共品牌使用管理办法(试行)》,明确了品牌标识的使用条件和申请程序。
“瑶浴、民宿肯定会火起来”
赵财现16岁就出门打工,在隔壁的西山镇帮人插秧割稻谷,一天5元钱。那时候,从高华村到西山镇,半夜就要出发,走到镇上快中午了,卖东西最多卖两个钟头就得往回赶,到家天早就黑透了,他更没到过从江县城。
后来,赵财现去广东打工,和村里五六个年轻人结伴,4天后才到广州。在广东举目无亲,最困难时,身无分文。说到这里,赵财现红了眼眶,转身到里屋洗了把脸才出来继续和记者说话,但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赵财现家靠墙摆放等待安装的浴桶。王怡 摄
弟弟赵财香的成长经历和赵财现差不多。在赵财香的记忆里,小时候父母去赶集,他和哥哥就跑到寨门口那棵大松树下玩,松树地势高,能远远望见父母回来的山路。他们在那里等,等父母赶集买月亮糖回来——那种糖弯弯的,一毛钱好几颗,父母会分好,一人一份。
到家后,放下东西,父母又开始准备药包,烧水准备瑶浴,两兄弟搬个凳子坐在灶台边,负责烧火。水汽起来的时候,灶房里暖烘烘的,他们一边加水一边哼几句瑶家的调子。
赵财现还记得,20多年前,他的叔公赵有辉去西山镇赶集时,一位北京游客见他穿着少数民族服饰,很是好奇,便希望一起进村看看。赵有辉答应了,北京游客便跟着走了几个小时山路进村。好客的瑶寨人杀鸡宰鸭招待,晚上又给北京游客准备一桶瑶浴。“客人住了一个星期。”那是赵财现记忆中高华村最早的游客。
2009年,在外务工的赵财现回到家,从银行贷款两万元,准备改造自家房屋做民宿。那时候路还不通,银行信贷员开车到半路,又走了两三个小时山路才到,前后来了两次,才把钱贷给他。这笔钱,让他有了第一间能接待客人的房间。

收拾干净整洁的民宿房间。王怡 摄
赵财香也曾到广东打工,从企业一线员工做到部门主管。他见过太多在外打拼的年轻人把身体拖垮了,“健康才是以后的发展途径。”
2012年,赵财香也决定回家,他的目标是发展瑶浴民宿,但需要一笔数目不小的启动资金。第一笔贷款七八万元,是他自己跑到银行申请的。“当时我跟银行工作人员讲,本金现在还不起,但利息我保证按时还,瑶浴、民宿肯定会火起来,高华瑶浴有搞头,你们相信我的话,可以尝试一下。”赵财香说。
事情在朝着赵财香的期望靠近。2016年国庆节期间,游客慕名而来,高华村涌进来五六百人,全村接待能力几乎瘫痪。赵财香意识到,必须尽快提升硬件设施。也是在2016年,上级政府部门投入资金,高华村交通等基础设施得到提升,这一年,高华村的瑶浴产业火起来了。
回头客“引来了更多朋友”
2013年秋天,赵财香接待了他家的第一波客人——两位上海游客。那天,他骑摩托车去镇上买配件,回来的路上看见一辆红色越野车,停在山下村寨附近,雾气很大,前行困难,车就停了下来。赵财香上前打招呼,才知道他们要到高华村,赵财香就说自己就是高华村人,可以带路。
山路弯多雾大,还下着细雨,走了一半,越野车没跟上来——游客担心他是坏人。赵财香又掉头回去,摘下头盔和面罩:“我真的是高华村村民,你看我骑摩托车全身湿透,我不是坏人。”游客相信了赵财香。
到了赵财香家,当时屋里连窗户都没装,床也没放,赵财香和客人商量,让他们去哥哥家住宿。但游客说:“你就铺地面,把地扫一下就行。”
赵财香去哥哥家借了套白色被单,下面垫的是稻草,游客住了两天,泡了瑶浴,说“住得很舒坦”。
“客人入住民宿,泡在散发着药香的木桶中,缓解旅途疲劳酸痛后,不仅自己成了回头客,还引来了更多朋友。”赵财香说。

高华村生产的从江瑶浴包。王怡 摄
如今,高华村的民宿从两家变成了16家,旅游旺季每日最多接待游客近千人。
2015年,赵财香被推选为村里瑶浴合作社理事长。他走马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高华瑶浴统一起来。统一标准不是件容易事,以前各家各户自己熬药,配方不同,浓度不同,浓度不够的瑶浴,影响口碑。合作社定下规矩:药材配比、熬煮时间、浓度标准,全都统一。
瑶浴产业化发展,标准化是绕不开的坎。“过去每家每户配方不同、做法不同,要产业化,必须解决种植标准、加工标准、服务标准的问题。”王昌福说,目前从江已发布5项瑶浴相关标准。
如今,从江的瑶浴产品已从最初的传统草药煮泡,到粉末药包,再到浓缩液、颗粒产品等,消费场景不断拓展。

航拍高华村。吴德军 摄
2016年,瑶浴、民宿生意好起来以后,赵财现买了一辆三轮车,带着母亲去了一趟县城。在此之前,母亲没出过远门,隔壁西山镇就是她到过最远的地方。
坐在三轮车里,风把母亲的头发吹乱,山路一圈一圈往下绕,山一层一层往后退,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东看西看。
“妈妈像第一次来我们寨子的客人一样,什么都新鲜,她就是想看一眼县城,就这么个心愿。”赵财现回忆。
如今,高华村户均年收入在5万—10万元,全村瑶浴收入超300万元。赵财现每年的毛收入有20万元左右,他的三轮车也早已换成了小轿车。驾车从高华村到从江县城,如今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靠瑶浴民宿富起来的赵财香有一个心愿。“父亲当过兵,一辈子想去天安门看看,我明年打算带一家人去北京,带父亲看天安门,带母亲也去。”赵财香说,母亲没说过想去哪儿,但她跟着去,肯定高兴。
天眼新闻记者 王怡
编辑 张秀云
二审 王淑宜
三审 岳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