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达
在吴中区临湖非遗文化孵化中心，1990年出生的盛骁涛，已经和漆打了十多年交道。他手里做的，是一门尤其需要时间的老手艺——雕漆。
一件作品，从第一层大漆髹上胎体，到真正拿起刻刀，往往要经过漫长等待。黑漆、红漆一层层反复髹涂，积到足够厚度，再沿着纹样下刀，不同颜色的漆层才会从刀口中慢慢显露出来。
盛骁涛曾留学北欧，后来回国拜师学习剔犀，又与苏州漆器髹饰技艺传承人合作，尝试恢复一度出现传承断层的苏州雕漆。十年来，从学习古法制漆、参与文物复制，到尝试将雕漆运用在茶具、毛笔、家具等日常器物上，他的创作始终围绕苏州雕漆技艺的恢复与传承展开。
由新入古
重拾雕漆旧艺
盛骁涛最早接触的，并不是传统漆艺。
留学北欧期间，他受到当地设计理念的影响。现代设计强调简洁、实用，也让他开始重新观察不同地域的传统工艺。后来，他把目光转回中国漆艺。
回国后，盛骁涛没有直接开始做自己的作品，而是先去学习最传统的工艺。他师从绛州剔犀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古法制漆开始，重新学习髹漆、剔刻、打磨等整套流程。选择剔犀，与苏州自己的漆艺传统也有关系。
苏州雕漆历史悠久。资料记载，宋金时期，苏州雕漆已经成熟，到清代达到兴盛，其中尤以剔犀为贵。剔犀通常使用黑、红两色天然大漆，在胎体上按照一定规律反复髹涂，待漆层达到足够厚度后，再用刻刀剔出纹饰。
但因制作周期长、材料特殊，加之不少传统工序难以掌握，这门技艺后来几度面临传承困境。
从外地学回剔犀工艺后，盛骁涛又与苏州漆器髹饰技艺传承人合作，开始梳理属于苏州的雕漆技艺。对他来说，这并不是简单的换创作方向，而是重新从材料、工序、刀法开始，一点点熟悉苏州漆匠曾经掌握的手上功夫。
他还重新启用了“诸乾泰漆号”这一名字。据悉，诸乾泰漆号始创于清宣统年间，曾以经营漆木器闻名。1911年，苏州玄妙观三清殿门楣“妙一统元”巨匾漆面受损，诸乾泰漆号曾依古法贴金髹漆进行修复，后来又因时代变迁一度中断。
老字号重新被拾起，盛骁涛也由此把自己的创作与苏州漆艺的历史接在了一起。
层层髹漆
接续苏作技脉
真正开始做雕漆，首先要学会的不是“雕”，而是“等”。
天然大漆髹上胎体后，要等上一层达到合适状态，才能继续下一层。黑漆、红漆按照设计好的次序反复叠加，一遍又一遍。前面的漆层如果没有处理好，后面的雕刻就很难达到理想效果。
整个过程看似重复，却不能急。漆层达到一定厚度后，刻刀才真正登场。剔犀雕刻时，刀锋向下形成近似“V”字形的刀口，并随着纹样不断回转。刀刻得太浅，不同颜色的漆层无法充分显露；下得过深，又可能伤到底层甚至胎体。刀口还要保持均匀、圆润，黑红两色才能自然流转。
按照传统方法，作品要经过推磨，使原本略显滞涩的漆面慢慢呈现温润光泽。也正因为工序繁杂，一件传统雕漆作品往往需要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
盛骁涛的代表作之一仿南宋剔犀执镜盒，就完整使用了这套传统工艺。圆形盒面上，如意云纹一圈圈回旋，刀口间黑红漆层依次显露。后来，这件作品被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
2019年，盛骁涛还参与了苏州博物馆文物复制课题。对着老器物研究器型、纹饰和工艺，再尝试用传统方法重新制作，让他对雕漆有了更具体的认识。“当仿南宋剔犀执镜盒被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永久收藏的瞬间，我触摸到了古今对话的温度。”盛骁涛说。
此后，他又完成了仿元剔犀如意云纹银里碗等作品。相比单纯模仿古器外形，盛骁涛更看重传统制作方法本身：胎体怎么处理，大漆怎样层层累积，纹样怎样跟着器型展开，刻刀以怎样的角度进入漆层。
这些看不见的工序重新被掌握，苏州雕漆才不只是留在文献和老器物中的名字，而重新成为手艺人能够实际操作的技艺。
走出古器
融入当代生活
把传统工艺重新做出来之后，盛骁涛开始尝试更多新的器物。他的作品里，既有仿南宋执镜盒、仿元银里碗这样的仿古作品，也有水仙花纹盒、茶叶圆盒、剔犀如意云纹毛笔等更接近日常生活的器物。
器型变化之后，传统工艺也需要跟着调整。毛笔笔杆细长，能够留给纹饰的空间有限；茶盒、圆盒面积更大，又要考虑纹样在整个器物上的连续性；到了家具上，雕漆还需要与木作的结构、比例和整体风格相协调。
在“剔犀皇宫交椅”这件作品中，盛骁涛与何鹏飞、史志晔合作，把漆艺与木作放在同一件器物中。对盛骁涛来说，这种合作也让传统雕漆有了更多载体，而不是只停留在传统器型上。
这种不同门类手艺人的交流，在临湖非遗文化孵化中心越来越常见。如今，这里汇聚着多位年轻手艺人。核雕、漆艺、明式家具等传统技艺既有各自的展示空间，也有了更多面对面交流、合作的机会。盛骁涛把雕漆作品带到这里，让观众不仅能够看到成品，也有机会了解一层层髹漆、一刀刀剔刻背后的制作过程。
从仿古器，到毛笔、茶盒，再到与其他手艺人合作完成的家具，改变的是雕漆所依附的器物，不变的仍是层层髹漆、逐刀剔刻的传统工序。
如今，在临湖非遗文化孵化中心，盛骁涛仍在继续自己的漆艺创作。这门曾经出现传承断层的苏州手艺，也在年轻手艺人的双手中继续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