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山石窟第十七窟西壁北侧唐代菩萨造像身躯（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2026年9月16日、17日，对于天龙山石窟而言，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被盗走百年、流失海外的一尊石刻菩萨造像身躯，开始了回归之路。在中美清点交还册上，名称即为身世：“山西太原天龙山石窟第十七窟西壁北侧唐代菩萨身躯。”这是一尊立姿菩萨造像，双手合十，衣纹顺着修长身体缓缓垂下。虽然，在国家文物局的通报文字里，它被定义为“不完整”，即只有身躯是原作，头部系后世补配，原始头像仍下落不明。然而，之于曾经的摩崖，之于过往的造像，毕竟等来了一个迟到的正义。文物无言，承载着岁月的盈与蚀：千年前的崖壁灿烂，百年前的刀斧盗凿。
回望从北魏、东魏、北齐，及至隋、唐两代的400余年间，在太原的西南山麓，一片延展500余米长的崖壁，镌铁声声，响彻经年；石屑飘飘，飞如瑞雪。终于，25座洞窟和500余尊造像，嵌空而立，栩栩如生，铸就莲座石佛的绝大景观。据史料，尤其是进入盛唐，丝路往来，文化交融，摩崖造像始现高雅柔和、雄健丰腴的形貌，被后世盛赞为“天龙山样式”。
残躯归国 凿痕为凭
这尊造像，经历坎坷，有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它被盗出境后，曾在哈佛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展出，此后，长期流落于美国私人藏家之手。直到出现在国际拍卖图录上，来源一栏，清楚地写着“山西省太原市天龙山石窟第十七窟西壁北侧”。就是这行字，它的身世得以确认。
对于熟悉天龙山佛像的太原人来说，完整是例外，残缺是常态。上世纪20年代的中国，积贫积弱、战乱频仍，日本古董商山中商会乘机从中作梗，使天龙山240余尊造像被盗凿，其中150余尊流失海外。
盗凿者为了利益最大化，将完整造像的头部锯下，肢解出卖，石首、石身离散两处。据统计，这些天龙山造像，流落于美国、日本、瑞士、意大利、荷兰、德国、法国、加拿大等地的博物馆及私人收藏之中。现今，人们要辨认这座石窟曾经的面貌，只能依靠残存的凿痕、旧照片和海外馆藏记录的比较拼对。正因为如此，这尊回归的菩萨造像身躯才格外沉重：它不仅是一件雕像，更是一份证词，证明它曾被不义与无耻切割。
佛首先归 数字团圆
天龙山石窟造像，曾经走过一次回家的路。2020年9月，国家文物局监测到日本一家拍卖行拟拍卖一尊“唐天龙山石雕佛头”。经鉴定，确认为第八窟北壁佛龛主尊佛首（隋代），约于1924年前后盗运出境。中方随即启动追索机制，致函要求撤拍。旅日华侨张荣与日籍持有人洽购后，决定将其无偿捐献给中国政府。2020年12月12日，佛首运抵北京。2021年除夕夜，它作为2020年回归祖国的第100件流失文物亮相央视春晚。当年7月24日，佛首回归仪式在太原举行，正式入藏天龙山石窟博物馆，并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同一天，全国各地石窟寺研究的专家与学者，在太原发出《天龙山倡议》，表达了对文物追还的责任与使命。
文物实体追寻，路漫漫其修远兮，充满艰辛困难，太原没有等待，先蹚出一条“数字复原”之途。2014年，太原市文物局与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太原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合作，共同启动了天龙山石窟数字重现项目。团队历时五年，在9个国家近30座博物馆内，采集到100余件天龙山流失造像的三维数据，最终完成了11个主要洞窟的数字模型。
这是国内首例将因历史原因造成分离的珍贵文物，与原始环境全方位虚拟合体的实践。从2019年起，“美成天龙——天龙山石窟数字复原国际巡展”作为中宣部“中华文化走出去”的重点推广项目，先后在法国、埃及、希腊等地展出，海内外一片惊叹。2022年7月，天龙山石窟数字博物馆正式开馆。自开放以来，每年吸引40余万游客前来参观。那些身首异处、天各一方的造像，在虚拟空间里重新合体，龙山苍苍，汾水漾漾，俨然一体风光。
截至去年，太原已成功数字化90多件流失的石佛造像。这一项目，入选国家文物局“海外藏中国文物（石窟寺类）数字复原展示示范项目”，以及文化和旅游部“2020年度文化和旅游信息化发展典型案例”，被公认为石窟寺数字化的“太原模式”。
归途未竟 步履不停
然而，数字化只是一种回望中的替代，不是终点。国家文物局明确提出，要处理好文物实体返还与数字化复原的关系——它可以定位、比对、取证，却不能取代实物。
这次回来的菩萨造像没有头。它的原始头像，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隐无声息；而第十七窟西壁北侧空空的凿痕，仍在崖壁上久久等待。
天龙山这尊菩萨造像身躯的归来，正是流失文物返还《天龙山倡议》的一次成功实践：它不是通过拍卖市场买回，而是通过中美执法与文物主管部门合作完成。这彰显了当今中国雄姿英发、以历史联结未来的精神禀赋、道义坚守和不懈努力。
佛像颠沛流离，百年归途，令人叹息的并非曲折的故事，而是文化自信的再次郑重宣告：确认那些被分割的拈花微笑，曾经坐禅此处松风；确认那些被截断的柔软衲衣，曾经曳风此处崖壁。国际上的清点交还，博物馆里的三维数据，虚实之间，皆是太原之悠久作证，并州之灿烂复原。天龙山，这一片500余米的石壁横截面上，镌刻千年，风栉雨沐，是一座城市走来，记录风貌、凝结智慧的石质书写。为着这道失落风景的重回，告慰前代，无愧后世，我们勇担其责，追索不止。
并州新闻 顾 晨